她余光一敛,瞧见唐鲵那张可堪绝色的俊脸面对赵若楠笑得很温柔。
唐鲵从没对她这样笑过。
这些年来,他待她礼遇有加、恪守规矩,将她视作可以仰仗的东家,但除此之外,好像总保持着一种似有若无的疏离。
过去她看不明白,但通过他瞧赵若楠的眼神,她看明白了。
仰仗和爱慕,是两种毫不相关的东西。
“这是怎么了?”唐鲵仅仅扫了赵云曦一眼,目光又重新回到赵若楠身上。
钱晏紫看唐鲵对赵若楠的态度,心里稳当了许多,得意地扬起唇,“相爷,方才这人撞了郡主,你说该不该罚?”
赵云曦垂下了脸,一声不吭,半抬的眼皮却隐隐发颤。
唐鲵弯起唇,将赵若楠方才被她撞掉的簪子拾了起来,用袖子细心地摩挲干净尘土,神态异常温柔,“冒犯了郡主自然当罚。”
赵云曦心尖一颤,见唐鲵将簪子擦拭干净,重新戴在了赵若楠的鬓间,动作缱绻柔情。
女子神情羞怯,不经意扫过赵云羲绷直的背部,朝唐鲵道谢:“多谢相爷。”
还真是郎有情妾有意。
赵云曦眼眶不由酸了下,又强忍住自己不该释放出来的情绪,趋于平静。
她现在人死灯灭,连尸体都不知被赵义挫骨扬灰多少回了。
唐鲵的驸马之位已是虚职,他的确可以与赵若楠在一块,不必再受她置喙。
钱晏紫见唐鲵都发话了,用力戳了下赵云曦的额头,轻蔑之意更盛,“还不磕头认错?”
“我凭什么磕头?”
赵云曦屈了一半的膝冷不防站直,她面无表情抖落了两下衣袍,姿态挺拔犹如青松,方才任人可欺的模样已然烟消云散。
钱晏紫瞪大了眼,气焰嚣张,“若楠郡主是桓王之女,太后亲封的郡主,你敢对她不敬?”
赵云曦却不紧不慢反问钱晏紫:“未敢问姑娘你是谁?”
钱晏紫不知对方问这个做什么,扬声答:“我乃兵部尚书之女。”
“兵部尚书?”赵云曦嗤笑一声,戏谑道:“太后亲封的郡主都未曾开口说话,你便越俎代庖,如此盛气凌人,我差点以为你是哪位公主娘娘呢。”
钱晏紫生生被这话噎住,气得结巴:“你!”
赵若楠也愣了,她这个堂弟过去少言寡语,今日倒像是变了个人一般,古怪得很。
“再者。”赵云曦掀开眼皮,笑意渐冷,看得对面两个女子心里发寒,“堂姐虽是太后亲封的郡主,可我是先帝亲封的世子,亡父是为国捐躯的忠烈,家妹是当朝太傅未过门的妻。
你张口闭口让我磕头谢罪,是打先帝的脸,还是太傅的脸?”
唐鲵顿了下,若有所思地看着赵云曦。
赵若楠眉心一蹙,赵羲竟然将祸水引到先帝和萧皓月头上,若是传出去,她们非落个不敬先帝高官的罪名。
“堂弟……”
钱晏紫本以为赵羲是个好拿捏的,没想到是个硬骨头,但话已经说出去了,她也不能在此刻低头,抢了赵若楠的话。
“你莫要胡扯!萧太傅眼光极高,就算要娶也会娶郡主这样才色双绝的妙人,你妹妹一个药罐子,也想攀萧太傅这根高枝?”
赵云曦心中得意,看钱晏紫就像是看小丑一般,“你跟太傅说过几回话?你就知道他瞧不上我妹妹?”
钱晏紫浑身气得发抖,偏偏赵羲的话像是一团铁棉堵得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云曦慢悠悠道:“我倒是见过太傅,太后亲赐婚旨,太傅第二日便急着登门拜访,与我家妹妹相谈甚欢,简直将她视作世间至宝,其中柔情蜜意,我如今想起都觉回味无穷。”
钱晏紫闻言脸色铁青,“不可能。”
“不信?”赵云曦扬起下巴,故作大方,“等家妹成亲,我让妹夫来敬姑娘一杯酒,看看他是如何待我妹妹情深意重的,可好?”
“你!”
赵若楠察觉出钱晏紫情绪开始激动,正欲扯住她,不料对方直接冲出去狠狠推了赵羲一把。
唐鲵不由向前一步,手却抓了个空。
赵云曦反应力快,一个侧身就避开了,没想到正好踩到一块石头,往后滑倒时,正好抓到一块坚实的树皮。
只听刺啦一声。
赵云曦在半空中停了下来,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看见一张熟悉的沉郁俊脸正阴恻恻盯着她,让人毛骨悚然。
“萧……”她止住声,视线顺之向下,落在他胸前被她扯得露出的白色中衣。
她连忙站起来,哪知手上无意又加大了力道,又是刺啦一声。
萧皓月的上身彻底只剩下白色中衣了。
“……”
“……”
赵云曦百感交集,他应该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活剐她吧?
“萧太傅!”钱晏紫方才那一扑直接扑到了草地上,满嘴啃泥,连忙爬起来向萧皓月福身。
萧皓月没搭理钱晏紫,反而一动不动盯着赵云曦,像是要将她看穿。
“赵世子?”
男人语气阴森,一字一顿,像是寒井里捞出来的冰块,冻得人发颤。
赵云曦反应过来对方没认出自己,忙端起笑脸,“太傅。”
萧皓月从那张白皙粉俏的脸上扫过,曈子里淬满阴寒,“世子怎不唤我妹夫了?”
赵云曦的笑容彻底僵硬。
原来他听见了。
赵若楠眸子一闪,又装得柔顺温婉,语气也娇滴滴的:“太傅,听说您得获良缘,世子方才向我们说您……”
赵云曦打断:“我说太傅英明神武,京城中不知有多少闺阁娘子青睐有加,楚王府有幸得了这门婚事,当真是喜从天降。”
钱晏紫冷哼了声,意有所指:“你方才分明是称太傅对这桩婚事急不可耐。”
萧皓月漫不经心睨向赵云曦,后者连忙委屈道:“姑娘,是你先骂我家妹妹是药罐子,还说只有郡主这种妙人才配得上太傅,
难不成我家妹妹就因为身子差,便活该放弃这门婚事?
还是说郡主早就看上了太傅,想要抢走这门婚事,所以派你来为难我?”
唐鲵移开目光看向身旁人,赵若楠表情一僵,连忙眼神示意钱晏紫。
钱晏紫也急了,“相爷在此,你胡诌什么?”
“相爷?”赵云曦疑惑地哦了声,自说自话道:“我糊涂了,若楠郡主喜欢的究竟是宰相还是太傅?
不对不对,宰相是长公主的驸马,若楠郡主怎么可能喜欢长公主的夫婿,这不是觊觎自个妹夫吗?”
赵若楠整个人都僵住了,这赵羲口齿好生伶俐,三言两语就将错处推到她身上。
“堂弟慎言,你如此言语,不仅侮辱了相爷和太傅的一世清誉,还玷污了云曦妹妹的身后名。”
她的声音里有了哭腔,满眼通红地躲在唐鲵身后,显得委屈又善解人意。
“相爷、太傅,这件事都是若楠的错,请你们不要怪罪堂弟年少无知。”
赵云曦心中冷笑,赵若楠装得楚楚可怜,四两拔千斤就将责任推到她头上去,自己倒像是个彻头彻尾被污蔑的好人。
这人演起戏来比南曲班子还更胜一筹,难怪过去她老在这人身上吃亏。
“怎么是你的错。”唐鲵扶住赵若楠孱弱的身躯,没有分给赵云曦一个眼神,望着赵若楠神色很心疼,“清者自清。”
好一句清者自清。
赵云曦见他如此维护赵若楠,鼻头没有骨气的酸涩起来,语气却咄咄逼人不输分毫:“相爷言之有理,想来是赵羲会错意了,
哪里是若楠郡主觊觎妹夫,分明是你们俩情投意合,想来云曦长公主在天有灵,看到自己的丈夫和堂姐如此恩爱有加,也会安心赴黄泉。”
“你!”赵若楠脸色煞白,脑子里嗡的炸裂开来。
唐鲵闻言蹙紧了眉,连忙抽开扶住赵若楠的手,女子没预料到直接踉跄了好几步,险些摔倒。
钱晏紫一听这话急了,没注意到赵若楠抛过来的眼神,赶忙护短道:“长公主已死,郡主哪里算是觊觎了。”
赵云曦眉心一动,顺着杆子往上爬,“所以你的意思是长公主死了,若楠郡主就可以顺理成章和自己妹夫在一起了?”
赵若楠噙着泪梨花带雨,焦急朝众人解释:“我没有……”
赵云曦偏要打断她演戏,朝唐鲵和赵若楠拱手,火上浇油道:“如此妙事,等改日二位办了喜酒,赵羲一定登门贺喜。”
当朝郡主与自己妹夫牵扯不清,对方还是亡故长公主的驸马爷,这话若是传了出去,就算赵云曦再臭名昭著,赵若楠和唐鲵都是要被天下人戳脊梁骨的。
况且清流之首萧皓月还在这,文官们最喜欢纠皇室之间的龃龉错处,昔日他们如何对赵云曦刻薄苛待,知晓此事后定会数倍奉还在唐鲵和赵若楠身上。
赵若楠慌张不安,连忙向唐鲵解释:“相爷,我绝没这个意思。”
唐鲵却不漏痕迹地挪开了距离,撇清关系道:“郡主,长公主尸骨未凉,这种话若传扬出去,平白让人误会。”
萧皓月闻言,阴鸷的唇角弧度颇玩味地上挑了一二,默不作声盯紧了一旁的赵云曦。
赵若楠脸色一白,见唐鲵朝萧皓月躬了首,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弃她于不顾。
“堂姐,方才弟弟忘记向您磕头道歉了,如今萧太傅在这,要不弟弟给您磕一个?”赵云曦凑近了些,眸底是毫不掩饰的笑意。
她刻意提起萧皓月,就是知道赵若楠此人最喜欢装善解人意,定不会在别人面前露出自己真实嘴脸。
赵若楠咬牙切齿,面上泪痕未干,扔下一句不用了便含泪甩袖离开,背影都显得异常狼狈。
“郡主!”
钱晏紫自知是自己说错了话,慌忙跟上去,只剩下二人在御花园内。
赵云曦忍住笑,转眼却撞上萧皓月阴冷戏谑的目光,她忙道:“太傅,我需得回文德殿等候考官审卷结果,就先…呃啊…”
萧皓月噙笑着掐住了赵云曦的脖子,她的身躯被迫贴到树干上,硌得后背生疼。
“回去?难道世子方才在文德殿还没偷听够?”
赵云曦一惊,他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