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换了几口气,动了动唇,“堂姐告诉我的。”
“赵云曦怎么会告诉你这个?”萧皓月明显不信,长眸微眯,狐疑地打量她。
她咽了口水,理直气壮道:“不光是她,我还知道当年赵若楠也曾多次去南院找唐鲵,
这些秘辛,都是堂姐在大婚之日告诉我的,她成婚那一日,我无意撞破她与宰相争吵,
所以她才向我诉苦。”
大婚?
萧皓月紧紧盯着她,“你若是扯谎,我可查得一清二楚。”
她佯装无奈,“我记得堂姐大婚那一日您没有过来喝喜酒,她还说给您送了喜帖。
再说了,我骗您有什么好处,您若是真信不过,任您去查。”
萧皓月记忆里是有这件事的,三年多前,唐鲵入公主府,赵云曦给他送了喜帖。
他提醒过赵云曦的。
唐鲵的身份并不简单,一个南院出身的小倌,能够接近长公主,分明是居心剖测。
赵云曦却是个糊涂的,不仅不听他的劝阻,还将自己的终身交给唐鲵。
这样愚钝的人,不配为他的学生,更不配受他细心教导多年。
她大婚,他自是不会去的。
赵云曦打量对方的脸色,估摸出他信了这套说辞,继而打探:“不过,宰相胆子可真大,做出这般不义之事,还敢住在公主府,也不怕堂姐亡灵寻他。”
萧皓月冷哼,“你当他真有这么蠢,还守着那座无人的府邸,早搬出去了。”
赵云曦眸子微动,心上松了口气。
太好了。
唐鲵若搬出了公主府,那她就可以偷偷去一趟了。
当年赵应去世前,曾给她留下过一枚转仙丸,就放在公主府的暗室内。
暗室有机关,只有她一个人知道,所以唐鲵拿不走。
此药丸可解百毒,可若是毒性强烈,那便只能抑制住毒性,延缓毒药发作的时日。
看赵恪善的模样,他身上的毒素不是一日两日沉积的。
可这些年来,郑琴一直照顾着他的衣食住行,宫内又有她的监管看护,又有谁能插空子给他下毒呢?
脑子里飞快闪过赵应的面孔。
难道赵应已经不顾一切到这个程度了?
可郑琴不是死的,怎么会纵容他给儿子下毒呢?
楚王府。
秦梅拿着赵云曦白日里穿过的官袍左右端倪,觉得不对劲。
“羲儿,陛下年纪轻轻,怎么会无端吐血呢?”
赵云曦接过她手里的官袍,在烛火下轻轻炙烤,见袍子上的血迹缓缓变污。
“果然是中毒。”
秦梅捂住嘴,“什么?!”
赵云曦看着她,提醒:“这件事,千万不能传出去。”
秦梅自然点头,“前几年宫宴时,陛下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中毒呢?”
赵云曦面色凝重,“我怀疑是桓王。”
秦梅皱眉,很是担忧,“赵义的野心如此之大?那这天下岂不是要大乱了。”
赵云曦心里倒稀奇,毕竟赵义这些年在朝中树立的形象可是忠义之臣,一直护卫皇室,未曾有过半点逾矩。
秦梅却很相信她嘴里说的话,半点都不怀疑。
“娘,您也不相信桓王吗?”
秦梅叹了口气:“朝堂里的风云诡谲莫测,谁又能相信谁全然是好人呢?就说长公主,多好的一个孩子,也会沾上祸事。”
赵云曦愣了,“您认为长公主是好人?”
秦梅的年纪不小了,比起郑琴精心养护的容颜,她已算是美人迟暮,皮肤松弛,但整个人在烛火中,却显温柔。
“他们都说长公主不是好人,说她居心剖测,对皇位有所图谋。”
赵云曦静静地听妇人说话,心里也是自嘲,很快,妇人又扭转了话头:“可我相信,云曦绝不是那种人。”
赵云曦闻言,整个人都陷入了恍惚之中。
“你父亲去世的时候,你还在我肚子里。”秦梅语气很缓,“那时太后还是皇后,
因着当年嫁人时曾一同学过宫规,故而与我关系还算不错,
许是看我伤心,所以召我入宫聊天,哪知碰上了桓王妃。”
“桓王妃?”赵云曦陷入回忆,依稀记得有这么个人。
秦梅摇头,“你没见过她,你刚出生的时候,她就病死了。”
赵云曦没出声,赵羲是没见过,她倒见过几回。
桓王妃是个性情温柔的女子,还给她做过糕点吃,只是郑琴很讨厌这人,不准她与桓王妃往来。
“那一日,下了很大的雨,我仔细着赶路,不小心撞上了桓王妃。
若楠郡主还小,误会我是故意撞上了她母亲,所以推了我一把。
地上很滑,我不慎摔倒在地,若非云曦正好看到,将我送了医,或许就没你了。”
赵云曦的确记得这一段。
当时她不过七岁,路过御花园,看到秦梅大着肚子跌倒,裙底还有了红意,连忙叫身边的婢女太监将她送到太医院。
倒是不知,竟然还与赵若楠有关。
“就只是因为这件事,所以娘觉得她没有通敌叛国?”
秦梅的脸色难得严肃起来,“若是云曦想要通敌叛国,何须将幼帝扶持大,
她大可以直接将政权夺过来攥在自己手里,何苦汲汲营营这许多年。”
赵云曦眼眶一热,嘴角扯出几分苦笑,“这么说,她是被人害了。”
秦梅:“若是我手中有权,亦或你父亲未离世,我也想为她平反,这孩子…太可怜了。”
赵云曦一把抱住了妇人,忍住喉间哽咽:“娘,您放心,长公主不会一直蒙受冤屈,
一定会有人,替她洗刷的。”
-
赵恪善一病不起,郑琴在榻前照顾,所以免了众臣早朝。
但赵云曦新官上任,还是得去国子监报道的。
国子监是东赵的最高学府,其中赵云曦的祭酒之位便是最高长官。
裴麟低她一等,为司业,还有之前来临渊阁考核的舒司业,三人全面负责国子监内教学行政事务的管理。
内设国子监丞管事物,以及主簿等人。
其中监生约二百人,大多都是富庶子弟。
赵羲曾经也差点入了国子监听学,还是秦梅有远见,担心其女子身份会被察觉,让人请了夫子在府中教学。
赵云曦才下马车,国子监门口候着的几人便走了过来。
除了那一日见过的舒司业和裴麟,还有个眼生的年轻儒生,见到她便笑嘻嘻问好。
“祭酒好,卑职姓任,名鸟跃,是监中主簿,专门给您打下手的。”
赵云曦微笑回之,“任主簿。”
舒司业走过来,拱手道:“祭酒,我还需要介绍吗?”
赵云曦回礼,“舒司业,日后就请多多照顾了。”
裴麟看了眼她,同样拱手行礼。
他和赵云曦是朋友,可在外人跟前,还是得遵守礼仪制度。
“只是,怎么不见董监丞?”
赵云曦察觉到少了人,又怕他们以为她在耍官威,继而补充:“听说他负责国子监内的要务,本想请教请教他。”
舒司业嘴唇张了张,才笑道:“晨起,董丞得去看看监生,
有些孩子不太听话,董丞去了,才会安分些。”
任鸟跃怒了努嘴,欲言又止,还是没说话。
赵云曦没漏过他的神情,看了眼裴麟,“我与裴司业是第一日上任,还要烦请任主簿带我们去参观国子监。”
任鸟跃是个懂事的,连忙接话:“这是自然。”
舒司业先离开去查看监生上课的状况,任鸟跃则带着赵云曦和裴麟二人在国子监转悠。
“二位大人,监内分东西两院,这边是博士厅,置博士、助教、学正、学录,这是他们的办公之地。”
“这边是钱粮处,由助教掌管。”
“这是典簿厅,卑职办公的地方。”
“拐过去便是监生宿舍和用饭的地方,最东边彝伦堂是藏书阁,
后头的敬一亭,便是您二位的办公地,亭东为祭酒您的厢房,亭西为裴司业您的厢房,
可供二位沐浴小憩。”
任鸟跃说得口干舌燥,指到西边时,顿了下,“那边就是董丞的办公处,叫绳衍厅,若是监生犯了错误的,由董丞在绳衍厅教导,给予处置。”
赵云曦与裴麟对视了一眼,“那一日在临渊阁,我瞧董丞的行为处事都比较严谨,应当算是严师吧?”
“何止。”任鸟跃感叹了声,又连忙止住话头,“您二位年轻,处事什么的,都要讲究些规矩,
这位董丞的脾气可不太好,他家与工部尚书沾点亲,
您二位虽是权贵之后,但毕竟是朝廷新秀,行事还是得谨慎些。”
工部尚书董冒?
朝廷六部尚书,赵义手里除了兵部外,工部也是他的人。
那一日,赵云曦见董丞对她颇有微词,原来是这个缘故。
想来她在刑部冒犯赵义之事,也传入了他的耳中,所以今日才未来拜见,算是给她一个下马威。
“我所有的钱都给你们了,放过我吧。”
“放了你可以,只是按照惯例,你还没向我行礼。”
小树林深处,隐约可见几个少年的身影,看模样都只有十一二岁。
一个瘦弱的身躯,被三五个人围堵,后背与大树贴得紧密,退无可退。
“诶……”任鸟跃不是第一次见这情形了,刚想出声,就被赵云曦制止。
“怎么?你爹不是殿中侍御史吗?纠察百官言行纠察到我爹身上了,
一个七品芝麻官,也敢冒犯工部尚书,哪来的狗胆?”
董纱一脚踹在司马照腿上,他被迫跪在了董纱面前,背部脊梁不停发抖。
“给他点颜色瞧瞧。”董纱挥手,身后几个孩子冲上来,对司马照拳打脚踢。
“咚——”
“啊!”董纱后腿猛地生疼,被迫单膝跪地,抽搐不已。
“你要给谁点颜色瞧瞧?”
来者身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帽,一张脸生得秀丽动人,柳眉之间的冷气逼得人生怯。
董纱怒了,伸手推过去,却被后人死死揪住了后领,“你他娘是哪根葱?敢管小爷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