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与地面摩擦的动静声声入耳。
赵云曦与所有人一般，低头垂眼，等待皇帝发话。
“众卿，今日可有折子上奏？”
这声音赵云曦熟悉，是她父皇去世前，亲自给赵恪善挑的心腹太监，名纵欢。
“吏部新任官员共四人。”容辞站出来低声禀报。
纵欢颔首，看向一旁赵恪善。
少年尚及十五，自身的威严难以撑起身上这具龙袍，尤其是大病未愈，今日是强撑着上朝，只能虚靠在龙椅上，喘息声微弱。
让人不得不时刻关注着，提防他昏过去。
满朝文武，只有萧皓月抬着眼，直视过少年后，眉心不由皱在了一起。
赵云曦美得张扬，赵恪善的长相就逊色多了，与姐姐相比，只能算是清秀，放在人堆里很难找出来。
萧皓月记得，前段时日在福宁宫看到的赵恪善虽然在昏睡，但状态远比如今这副快死了的模样强。
寻常高热，可不会病成这样。
他不由看向对面的赵义，这人伪君子的模样一如往日。
唐鲵也是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虽立于前头，但始终没有抬起过脸。
赵恪善斜上方的郑琴倒看着这边，担心赵恪善的状况。
“站出来，朕想看看是哪几个。”熟悉的少年声线钻入赵云曦的耳道，引起神经绷紧，强忍住紧张后，缓缓走到了殿中央。
萧皓月淡淡地看向了这边。
几人轮番行礼，“臣昭武校尉、奉直郎、国子监司业，拜见陛下——”
“免礼。”少年轻掩咳嗽声，听得赵云曦忍不住抬起脸来，直直看向殿上之人。
却是一震。
赵恪善两颊苍白，眼下两道乌青很深，本就瘦削的身板如今看上去被风轻轻一吹都能倒。
她呼吸一滞。
她最后一次见赵恪善，是将近一年前。
那时候少年还是活蹦乱跳的模样，整日里缠着她阿姐、阿姐的叫，撒泼打滚样样行。
鲜活得不行。
自从她被关在公主府，听说这人大闹了一场，再后来，就没听过他的消息了。
三个月前，她在文德殿听到郑琴与萧皓月说赵恪善病了，她还以为是小病小痛。
全然不知，他病得如此之重。
赵云曦迟迟没有行礼，不少大臣已不满地看向了这边，暗中谩骂此少年不懂礼数。
唐鲵眸子稍动，眉心浅皱。
“堂兄，许久不见了，听说你在太傅考核中夺得头筹。”
赵恪善笑了下，又猛地咳了几声，死死抓着龙椅扶手，青筋爆了出来，气息很弱：“真、真是厉害。”
赵云曦攥紧袍子，“陛下，您怎么了？”
“春寒料峭，陛下只是身子不太爽利，祭酒先退下吧，
今日算是见过了陛下，日后可要好好为朝效力。”郑琴打断了她的问话。
赵云曦有一种强烈的不妙预感，这感觉不仅来源于赵恪善呈现出来的状态，更是姐弟血脉连心。
也不管不顾礼制，她又上前了许多，像要随时迈上阶梯，直登宝座。
唐鲵眯紧眸子，比萧皓月更先一步低喝：“停下来。”
而赵恪善余光瞥见母后掩饰的神情，自嘲一笑，喉腔间翻滚的热意猛地窜了上来，再无法抑制住。
“噗呲——”
鲜红的血液喷洒而出，红渍沾满了赵云曦的脸颊和官袍。
“阿恪！”她惊叫出声，第一个冲上前抱住了少年向前滚落的身躯。
“陛下。”郑琴惊慌失措，一把掀开垂帘，扶着腰小步跑过来。
萧皓月亦在殿中，见赵云曦如此慌张，是头一回。
“快、快扶陛下回福宁宫。”郑琴扫过底下起了动静的朝臣，焦急不已。
赵云曦看着郑琴，“太后，陛下状态不对，臣看过些医书，会点医术，可否让臣随陛下一同去趟福宁宫。”
郑琴心中一喜，“当真？那便不要拖拉了，快走吧。”
萧皓月眯起了双眼，瞧着赵云曦渐行渐远的身影，一同跟了上去。
他的人可从没说过这小子会医术。
福宁宫内。
赵恪善被人扶到了床上，太医还没到，郑琴催促赵云曦查看一二。
“陛下，陛下您还能说话吗？”她贴到他的身边说话。
赵恪善吐出一口气，赵云曦嗅出了不对，他的气息很苦涩，又夹杂着股奇异的味道，像是某种草药。
正常人的呼吸味不是这样。
她方才说会医术，是诓郑琴的。
但医书的确看过几本。
赵应在生前很喜欢研究医理之术，赵云曦央求着要他陪着玩，他却又忙于政务时，便丢几本医书给她。
小云曦只好乖乖坐在一边看医书，久而久之，对医术也有几分感兴趣。
但医理复杂，不是她这种行外人能随意参透的，故而她也只是略通皮毛，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常识。
“朕、朕的肚子好痛，好冷，呼吸不过来了。”
赵云曦把过赵恪善的脉搏，果然快得吓人。
这病不是普通的风热。
萧皓月迈进殿内，只见少年白着脸，朝郑琴拱手，“太后，陛下是…中毒了。”
郑琴惊慌失色，“什么！善儿的衣食都是由我亲自过眼，怎么可能会中毒。”
身后响起沉稳的脚步，赵云曦看清来者后，心跳加快了些，脑子里飞速闪过一个法子。
“太后，臣有法子能抑制住陛下体内的毒素，过几日，臣会研制出药来。”
郑琴眸底已蓄满泪水，死马当活马医抓紧赵云曦，“你当真有法子救善儿。”
赵云曦触及对方神情的关切，心凉了下，还是抽开了袖子，“只能抑制，全然解开毒素，
臣没有这个本事。”
郑琴失魂落魄，“好，能抑制也好，哀家一定要尽快找到最好的大夫。”
……
赵云曦出殿门时，萧皓月已经候在福宁宫门口了。
她就知道，这家伙又起疑了。
“太傅。”
萧皓月与她并肩而行，淡声问：“之前怎么没说过会医术？”
“也不算会医术，方才只是为了在太后跟前显显脸，看过几本医术罢了。”她解释。
这回答倒不算太假。
萧皓月看着她：“你在太后面前说能研究解药，也是诓人的？”
赵云曦摇头，“这怎么敢，只是父亲早年还在时，曾留下一枚解毒丸，听说功效不错，
我想给陛下一试。”
萧皓月冷笑，“你拿陛下的身体试？”
赵云曦哽了下脖子，“富贵…险中求嘛……”
萧皓月嗤了声，倒没再说什么。
过了玄武门，赵云曦目光一瞥，就见唐鲵的马车候在宫门口，像是在等谁的模样。
计上心头。
“太傅，你说堂姐才过世几个月，宰相便与若楠郡主不清不楚的，是不是太对不住人了？”她瞄了眼萧皓月。
萧皓月自然也看见了马车，不屑写了满脸，“南院出身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赵云曦愣了，下意识问：“你怎么知道的？”
糟糕。
漏了嘴。
萧皓月一顿，缓缓看向了她，“本太傅是不是该问，你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