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一刻,监内学生都下了学,回宿舍就看见董纱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停歇。
大家心里多少带点嘲讽,但碍于这人平日里的霸王作为,没一个人敢上前搭理他。
除了董丞儿子董达前来看望董丞时,来了一趟宿舍。
当然,董丞受伤是为了给董纱出头,董达对董纱这个堂弟也没什么好话。
董纱被训了一顿后,更为气恼,瞧着司马照空着的床位更是一股无名火,从水房里取来了一大盆凉水,泼在了司马照被褥上。
像是还不解气,又将砚台砸上去,本洁净的被褥尽然一团污糟。
“住手。”恰好进寝屋检查的任鸟跃见着这状况,连忙拦住董纱。
“你算哪根葱,也配拦着我。”
董纱虽然年纪不大,但生得一身蛮力,竟将任鸟跃这个成年人撞翻了。
“你放肆,我是你的师长。”
任鸟跃爬起来,恨铁不成钢道:“董监丞的儿子才与我叮嘱过好好看管你,你便如此放肆,难不成还以为自己惹的祸不够大吗?”
“董达多管闲事就算了,区区一个主簿,也敢在这儿叫嚣。”董纱浑然是一副混不吝的模样举起水瓢,狠狠砸向任鸟跃的额头上,顿时头破血流。
宿舍内围观的监生都惊呆了,忙不迭往外跑。
这边,赵云曦和裴麟还赖在董丞的屋子里不走。
“监丞,您被打实非我所愿,您看,晚辈带了些薄礼送您。”赵云曦面带笑意。
董丞受了八十鞭,早皮开肉绽,动弹一下都呼吸困难。
反观赵云曦,前几日受了他二十来鞭,如今却又能行走自如,董丞简直要怀疑这人是妖怪转世。
“不用你在这献殷勤。”
赵云曦哦了声,转而看向裴麟,“我可是为监丞准备了三十两黄金,监丞真不要?”
三十两黄金?
董丞眼眸微动,“国子监官员不可收受贿赂,难道祭酒大人连这一点都不熟知?”
赵云曦诶了声,纠正:“这怎么算是贿赂?这是晚辈对监丞前些时日的提点的谢礼,
来日咱们还得在监中好好相处,从前是晚辈太傲气了,日后一定听从监丞的话,
尽忠职守、绝不推卸责任。”
董丞余光一瞥,裴麟手中拿了个楠木盒,看着就分量不轻。
三十两黄金……
这些年来,监生家中虽多次给他送礼,可三十两黄金不是小数目,足足能抵他五年的俸禄。
他儿子如今年逾双十,还未娶妻,也没官身,日后要为他谋个前途,钱财当然是越多越好。
“也罢,若是监丞实在嫌弃,那这三十两黄金还是……”
“我说不要了?”
董丞清了清嗓,看上去一副凛然大义的模样,“我本不是重财之人,可若是你一片心意,当真要悔改,
那这三十两黄金,就当作是你的保证。”
赵云曦眉心微动,“这是当然。”
说罢,她笑眼看向裴麟,“裴司业,烦请您将黄金交给董丞大人。”
裴麟颔首,将楠木盒摆在榻边,董丞暗中搓了搓手,贪婪的目光已然落在木盒上,很快就将盒子打开,可笑容却凝固在面上。
“祭酒大人这是拿我寻开心?”
董丞怒意满面,将楠木盒掀翻,“拿个空盒子过来,是想羞辱谁?”
赵云曦大惊失色,急忙查看。
偌大的盒子中,果然空无一物。
“什么!”
裴麟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这盒子今日一直放在敬一亭里,难不成是谁偷了?”
董丞冷哼了声:“怕不是赵祭酒舍不得金子,在这儿演戏吧。”
“监丞莫要玩笑!”赵云曦义愤填膺,“那黄金可是太后亲赐,乃是御赐之物,
我怎么会拿御赐之物开玩笑。”
董丞见赵云曦神色严肃,心中也有些狐疑,见这人对外喝道:“将今日去过敬一亭的人都查出来,我定要揪出这个毛贼。”
厅外恰好传来另一个动静。
“祭酒大人,宿舍出事了,董纱疯了,将任主簿打得头破血流,您快去拦着他吧。”
董丞此刻也不顾及黄金了,连忙从床上支起身子,“什么?”
“学子殴打老师!”赵云曦惊斥,别有深意地瞄了眼裴麟,随即夺门而出,“咱们快去看看。”
二人紧赶慢赶,总算在任鸟跃快抄起家伙揍人时拦了下来。
“敬一亭的东西丢了,还没找到,正捉拿贼人,你们这又是在闹什么。”裴麟喝斥了声。
赵云曦打量任鸟跃身上的伤,扫视过所有监生,面色极淡,却给人一种强大的威压,与往日亲和隐忍的模样极不同。
“今日敬一亭失窃了黄金三十两,我怀疑,贼人就在你们之间,
正好,还出了殴打老师一事,今日谁也别休息了,
所有人,都到露台集合。”
监生们心中不满,但还是听从指令,跟随着大部队到露台集合。
又回到了露台之上,这一次,却是另一幅光景。
赵云曦坐在藤椅上,漫不经心凝视着被裴麟揪住的董纱。
“董纱,你可知错?”
董纱轻蔑一笑,“我何错之有?”
赵云曦接过任鸟跃送来的茶杯,轻轻吹着里头的茶叶,整个人身上像是笼罩了一层淡淡的云烟,让人捉摸不透。
“去将整个国子监搜寻一遍,偷黄金的人跑不出去,定将东西藏在了国子监内。”
任鸟跃包扎好了伤口,答好,随即转身带人离开。
董纱总觉得,发号施令的这人变得不同了。
刚来国子监时,赵云曦分明还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不敢得罪任何人,现如今这副做派,颇有一种立规矩的威严感。
裴麟眸中一沉,随即狠狠踹了下对方的膝盖骨。
董纱吃痛,双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赵云曦闻声,缓缓抬起脸来,扬声道:“所有监生抬起头来——”
监生们面面相觑,都心不甘情不愿。
这个新来的祭酒比他们大不了多少,可他们却得老老实实给他行礼作揖。
加之这人先前在他们面前失了颜面,被董丞打也就算了,还被董纱如此欺辱,他们当然更加看不起这人。
底下的监生没一个抬起头来,董纱连连嗤笑:“你在他们眼里就是个任人欺负的,
谁会给你好脸色看。”
赵云曦面不改色,从藤椅上起身一步步走到台前,俯视每一个人的脸庞。
“说起来,自我新官上任起,还没有与你们正式打过招呼,可能给过你们一些不好的印象。
今日,我正式自我介绍一下。
我是赵羲,赵氏皇族的赵,楚王乃是先父,我承师于当朝太傅萧皓月。”
说到萧皓月三个字时,底下终于有了些议论声。
“我说这些并不是在炫耀什么。”
赵云曦背着手,“在这儿的基本上都出身于世家,要么是官宦之后,
真论起来,大家的身世都不低。
在外,你们可以无所谓,可在国子监内,我赵羲是你们的老师。
前几日我在露台上挨了几十鞭,这并没有让我丢了脸子,
相反,我因保护了自己的学生,而感到骄傲。”
底下开始有人偷偷瞄她。
“我这个人,或许和你们遇到的每一个师长都不同,
我为人最讲究是非对错,对的人该赏,错的人该罚,
不管你们从前待在国子监遵循的是什么规矩,但从今日起——”
赵云曦的视线掠过被抬过来的董丞,冷声道:“我赵羲定下的规矩,才是规矩。”
这话说得狂妄,却又隐含别意,惹得众监生心惊。
这还是前几日在他们面前低头卖笑的人吗?
“祭酒,我们的人在董纱床底下发现了黄金!”任鸟跃从远处奔来,司马照也紧随其后,瘦小的人怀里抱了不少黄金。
董纱瞪大了眼,“胡说!我根本没拿你的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