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疼吗?”他嗓音干涩,忍住想要抚摸上去的手,语气不自觉柔和下来。
但同时,他又气的不行。
不仅是气董丞放肆,敢打他的学生。
更气这人不懂得变通,保护自己。
赵云曦不自然地推开他的手,将衣裳重新盖好,“不疼了。”
“骗人。”萧皓月垂下了眼睑,纤长睫翼盖在眼皮下,显得灰蒙蒙一片,让人瞧不清他的神态。
赵云曦打量了他许久,觉得这人怪怪的,“太傅今夜来,该不会就是为了查看我的伤口吧。”
萧皓月身体一顿,迟迟没有答话。
她有些迟疑,“你该不会是…关心我吧?”
萧皓月忽地掀开眼皮,冷冷看着她,“你觉得这可能大吗?”
她自然不接话了。
“董家和司马家闹矛盾,你冒头,不止是想救司马照吧。”
萧皓月绕到桌边倒了杯茶,漫不经心地搁在唇边,却没有喝下去。
晶莹茶汁顺着杯沿沾湿了他的唇,殷红的唇色湿得发亮。
赵云曦看得口干舌燥,别开了眼,“那还能因为什么。”
“因为董冒是赵义的人,所以……”萧皓月缓缓过来,勾起她的下巴,竟将茶杯递到了她的唇边,“你要整他。”
这可是这家伙方才用过的茶杯!
她微微皱眉,被萧皓月恰好看到。
这是在嫌弃他?
他冷笑了声,禁锢住她的下颚,强行将茶水一点点灌进她的嘴里。
可渐渐地,他的视线不自觉定格在对方粉嫩的唇瓣上,甚至回忆起那夜她主动贴上来的柔软。
他的呼吸几乎在一瞬间急促起来,将茶杯塞回了赵云曦手上,自己重新退回了黑暗之中。
“疯子。”赵云曦差点呛住,用对方听不到的音量低骂了声。
“你想报复赵义,可他却不是这么好对付的。”萧皓月掠过她骂人时煽动的唇瓣,心脏略紧。
她余光微动,“太傅可千万别帮我。”
“你这是说反话。”他漫不经心。
她扬起眉,“是真的。”
他懒得听这人撒谎,起身准备从窗户翻过去。
“太傅等等。”
“做什么?”他顿住脚步。
“也不是什么大事,之前星尘说过,要用假死的法子,与您解除婚约。”赵云曦悄悄盯着男人后背,“不知太傅愿不愿意配合?”
萧皓月淡声:“我若是不配合呢?”
赵云曦暗暗白了他一眼,“不配合也没事,只希望太傅什么也不做,
待我将一切都准备好,太傅只需保持沉默就好。”
“凭什么?”他转过脸,语气何其嚣张,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赵云曦受了一天的气,现在这人还要给她添堵,实在是忍不住了,“难不成太傅喜欢我家星尘?所以才不想解除婚约。”
萧皓月尤其喜欢看这人着急,不紧不慢道:“不喜欢啊。”
赵云曦更气了,假笑道:“太傅不喜欢我妹妹,难道是喜欢我?
所以赖着这桩婚事,不愿意退婚,就是想要与我日日长相见?”
日日,长相见?
萧皓月的脸色几乎一刹那间就垮了下去,心跳却难平,语气执拗:“我不是断袖。”
“哦?”赵云曦故意摆出一副笑脸,“何以见得啊?反正我听倪将军说过,太傅您对我算得上十分关照。
要不我将太傅夜探楚王府关怀我伤势一事说与倪将军听,
他是您的好友,自然懂得分析。”
“你不许说与他听。”萧皓月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这句话。
赵云曦忍笑,学着他的样子无辜道:“凭什么?”
“啪”的一声。
窗户被人重重摔下。
屋中的男人没了踪迹。
赵云曦扬起的笑脸一点点淡了下去。
以她认识这人十多年的经验判断,萧皓月很不对劲。
难不成他真是断袖?
看上赵羲这副皮囊了?
可若他不肯配合,将赵星尘一事解决掉,便真的大事不妙了。
……
翌日晨。
赵恪善还未恢复,但上朝不能一推再推,还是由郑琴垂帘听政。
赵云曦是被抬进紫宸殿的。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四仰八叉的模样何其狼狈,她一入殿就引起朝臣们议论。
萧皓月面无表情看了她一眼,很快就装作没瞧见。
工部尚书董冒站在前列,对此事心知肚明,不由瞥了眼堂弟。
董丞瞧被抬上殿的人,心中本骂此人作秀,接收到董冒视线后,顿时反应过来此事不简单了。
“太后,臣身上有伤,无法行礼,求太后恕罪。”
郑琴掀开帘子,惊讶地看着赵云曦,“祭酒大人这是怎么了?”
赵云曦捂上后腰,余光瞥向昨日通过书信的越谦和洛河。
“臣无事,只是上朝时跌倒了,撞坏了腰。”
郑琴还未点头,朝臣里就有人驳回:“谁家跌倒能跌成这模样?”
“一看这样子,就是被人打了。”
“谁敢打朝廷命官啊。”
“这谁知道呢。”
两股声音一唱一和,郑琴才反应过来这事不对,连忙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云曦叹了口气,无奈道:“是臣监管学子不力,这伤没什么大不了的,太后可千万别责怪董丞。”
众人的视线纷纷一转。
董丞瞪大了眼,气得连胡子都要立起来。
裴麟站在一旁搭话:“董丞是国子监的老人了,就算想要责打监生,你也不该去拦,
受了他几十鞭子,也是活该,这也算是前辈对晚辈的提点,你该谢谢董丞才是。”
“是啊,我该向董丞道谢才对。”赵云曦恍然大悟,竟作势真要爬起来。
“胡闹!”
郑琴喝斥了声,怒视董丞,“董丞,你好大的胆子,打监生本就是不合规矩的,
赵羲是你的长官,你怎么还敢打他?”
这副怒目圆睁的模样,赵云曦瞧着都觉得妇人是真的生气了。
可下一刻,郑琴又扭转视线,对萧皓月道:“太傅,此事实在荒唐,依您之见,该如何处置?”
赵云曦心里笑了出来,合着她不是生气,而是怕萧皓月生气。
“依我之见?”
萧皓月慢悠悠看向队伍末尾的董丞,许久都没有说话。
这目光威压极重,董丞也是牙齿打颤,扑腾一下跪了下来。
“老臣绝无要冒犯长官之意,只是昨日司马……”
赵云曦一脸谦恭打断:“是是是,监丞大人不是冒犯,是提点晚辈。”
董丞被这话堵住,立时间找不到理由搪塞过去。
总不好说,是董冒想要教训司马正的儿子。
萧皓月声线很淡,听着没什么情绪,“萧某这个人,从不偏私,楚王府虽与萧家沾亲,赵羲又是我的学生,实在是不好决断此事。”
赵云曦低嗤,心中暗骂这狗贼虚伪。
郑琴松了口气,毕竟董丞是董冒的人,而董冒又是赵义的人。
她自然也是不想要赵义为难的。
“不过——”
萧皓月忽然转过脸盯着赵云曦,“若太后真非要臣定夺,那臣以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最为公平。”
她一愣,紧接着就瞧着萧皓月轻飘飘道:“方才裴司业说,赵祭酒受了八十多鞭是吧?
那就还董丞八十鞭吧。”
八十鞭?
裴麟记得,自己说的是几十鞭,而非八十多鞭。
但此刻,他识趣地闭上了嘴。
赵云曦仔细回忆,无论怎么数,自己也才受了二十多鞭。
萧皓月嘴皮子轻轻一碰,便为她讨了好几倍的鞭子。
还真是大快人心。
就连看着他那张狗脸都觉得顺眼多了。
董丞大惊,急得结巴:“那、那鞭子、我数了、只有……”
“监丞放心。”萧皓月挑起唇,“会有人替你数鞭子的,八十鞭,一鞭都少不了。”
话已至此,郑琴也没法子,加之还需要赵云曦为赵恪善疗伤,便挥手让内官将董丞扯了下去。
惨叫声和沉闷的肉响顿时在殿中此起彼伏。
唐鲵将赵云曦面上闪过的狡黠尽收眼底,随即对赵义低声:“桓王,董家近日似乎的确不太听话,再闹下去,只怕不讨圣心。”
赵义嗯了声,看了眼萧皓月,“提醒董家一声,别总计较些细枝末节,把不该得罪的人得罪了,难免要吃亏。”
唐鲵点头,随即不动声色退到董冒身旁传话。
对方面上隐有不甘之色,却还是勉强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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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丞被抬回国子监时,整个人都处于昏厥之中,不少监生看了都心惊难平。
董纱听说了此事,气得火冒三丈,努起拳头就要为叔父报复回去。
刚入敬一亭,就瞧见赵云曦正端倪着一根金条,和裴麟聚在一起讨论这金条成色。
见他来了,赵云曦连忙笑道:“董纱,你叔父可不在这儿。”
董纱怒极,指着她的鼻子骂:“你要脸吗?居然敢当朝报复我叔父。”
“你不能这么跟祭酒说话。”司马照从后头赶过来,连忙出声帮忙。
“他娘的,老子就要这么说话。”董纱狠狠一推,司马照趔趄了几步,重重摔在地上,头破血流。
赵云曦眸子微眯,紧接着扶起司马照,许多监生瞧到了这场面,心知肚明是发生了什么。
“董纱,你有没有听说过,欺负人会有什么后果?”赵云曦面对董纱,音量很低。
董纱嗤笑,啐了一口唾沫,一把踹在了赵云曦小腹上,她顿时重心不稳,摔倒在地。
“一个胆小如鼠只会告状的臭儒生,也配教训我,你以为自己出身王府很高贵?
不过是一个死了亲爹,靠着病秧子妹妹与萧家的婚事,才一步步爬到这个位置,
等哪天你妹妹死了,你看萧皓月会不会帮你一下。”
说罢,董纱又报复性地将她手里的金条踩扁,随即大步转身回了寝屋。
裴麟跑过来,连忙将她扶起。
“裴麟,你好好看着董纱那小子。”
赵云曦捂住被踹的小腹,冷笑了出来,“他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