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一亭东厢房内,寂静得犹如泡在黑水潭中,除了茶杯与桌案接触的轻微擦响外,几乎一点动静也没有。
董冒余光狠狠瞪了眼跪在屋外的董纱,一边给上座的几人赔着笑脸。
“不知萧太傅,想要如何处置老臣这逆子?”
萧皓月的视线散漫,落在绯紫蟒纹衣袖,饶有兴趣拨弄袖摆卷起的波澜,俨然一副懒得搭理董冒的模样。
“呃……”董冒假笑着,又看向裴麟,这人父亲与他同为六部尚书,多少会给他点面子。
“裴司业,是小儿顽劣,让你们操心了。”
“……”
回应他的,仍是一片沉默。
裴麟垂着眼,显然装聋作哑,不愿意接话。
“这……”董冒无法,只好看向全诚,“全大人,小儿也没将赵祭酒伤得多重,若是关押,会不会太严了些,
我将这孩子送到国子监,也是盼着他日后入仕的,若是关押了,多少对他日后官声有损……”
“砰——”
茶杯与桌案之间的撞击声很沉重。
茶水洒了满地,沿着案边滑落到男人骨节分明的指尖,晶莹剔透。
这手生得比女儿家还要香艳,但众人都不敢多看。
“伤得不重?”萧皓月嘴角带着淡笑,落在他们眼底却是无边寒意。
裴麟嗤了声:“要不把你家儿子提过来受几拳?”
董冒眼珠子转了一圈,“这…贤侄,你也不能这么说不是。”
“我爹是独子,可没什么兄弟。”裴麟这话说得不留情面,董冒的脸险些挂不住。
“要不,咱们让大理寺的大夫来验伤吧,若赵祭酒真残了,我定亲手送那逆子入狱。”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董纱虽蛮力不小,但到底是个没成年的孩子。
纵然一拳将人砸晕了过去,可若说伤残,定是望尘莫及的。
“咳咳……”
里屋中一阵虚弱的咳嗽声打破了凝重氛围。
董冒眸光一亮。
萧皓月总算掀开眼皮,一只素白纤细的手臂撩开了与里屋阻拦的藏蓝布帘,脚步踉跄着出来。
“太傅,我无事,别为难董大人了。”赵云曦苍白着脸,一步一顿,忽然捂住了后腰,一个趔趄直接摔在了众人跟前,砸得肉响。
“赵羲!”裴麟皱眉,连忙要去扶,暗处却有根手指轻轻挥动,他一眼明了,收回了手。
赵云曦再抬起脸时,已是泪眼婆娑,一声号啕更是吓得众人不敢动弹。
“老师——”
萧皓月听到这声老师,浑身飞速一紧,再看着赵云曦哭得皱巴巴的脸蛋,尤其是脸颊上的青紫,心头某一处就像被揪了起来。
恨不得照着董纱的脸上来个十拳。
赵云曦艰难爬过来,死死抓住他的裤腿,整个人伏在他大腿上大哭,委屈得不行。
“我、我知道董纱受父亲疼爱,可、可我却是没父亲的,从小母亲将我含辛茹苦抚养长大,
若是父亲还在世,或许也会像董大人这般为儿子出头……
我、我受点伤,不要紧,可是——”
赵云曦哭得小脸通红,啜泣着抬脸,看向萧皓月,“我受老师教导,将老师视为亲长,
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学生让老师丢了脸面。
不仅管教不好监生,还害得其余孩子被董纱欺负,就连任主簿都受了重伤。
实在是不配为老师的学生。”
裴麟暗中挑眉,心道这人就差朝着萧皓月叫爹了。
萧皓月心内荒唐,定定瞧着她,一张白嫩可人的脸蛋哭成了花猫脸,霎时间心觉这家伙可笑又可爱。
他分明看得出这人是在演戏,却忍不住想配合。
连他自己都觉得反常。
赵云曦抽抽嗒嗒,余光将董冒焦灼的模样尽收,随即加大力度,一把抱住萧皓月的劲腰。
“我、我还不如一头撞在柱子上,死了来得痛快!”
萧皓月整个人都僵住了,感觉赵云曦的脑袋在他腰下不断磨蹭,隐有擦出火花的趋势。
赵云曦的脸死死贴在他大腿前端,流下的眼泪浸湿他的裤子,却没给他带来半点凉意。
腹腔内的燥热几乎在一瞬点燃了他全身每一个角落,抓心挠肝。
该死!
董冒这下是彻底急了。
怎么说得好好的,这人就要寻死觅活的?
他来时就运筹帷幄好了,若是赵羲要来硬的,他就以验伤为由拖住此事,再请桓王和相爷从中调剂一二,不怕赵羲不听话。
可如今这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出苦肉计演得出彩,他若是此刻再开口,就显得太不是人了。
“你这个臭儒生!将脏水泼给老子,还在这儿演戏!要脸吗?”
屋外跪着的董冒听见里头动静后,根本无法抑制自己的恼火,只想再冲上来给这人补两拳。
赵云曦抽泣的表情微顿,好在还伏在萧皓月身上,别人看不出她表情的变化。
“逆子——”
董冒冲出去,照着董纱的脸来了一巴掌。
董纱被打得耳鸣,敬一亭外还站了不少看热闹的监生,偏偏他最痛恨的司马照也在人堆里,瞧得他更加羞愧。
全诚实在看不下去了,起身肃声:“董大人,您这儿子实在太荒唐了些,
如今虽然善款被找到,但他犯下偷窃,并殴打师长一事,大理寺也不会纵容他如此横行,
来人——将董纱押回去,关上三个月,好好反省自己的过失。
至于日后是否继续在国子监进学,还需再行定夺。”
董冒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儿子被带走,还是咬了咬牙,向萧皓月行了个礼后匆匆追上去向全诚求情。
裴麟也跟出去驱散安顿监生,屋子里很快只剩下两个人。
“都走干净了,还想演到什么时候。”
萧皓月声音冷淡,赵云曦感觉背脊一凉,尴尬地直起身朝他乖巧笑了笑。
“今日这下马威,可算是立住了。”
他洞察人心的本事相当高强,赵云曦甚至觉得自己在他面前藏不住任何小心机。
他还不尽兴,继续戳穿道:“不仅在监生面前杀鸡儆猴,
还替自己和司马照报了仇,让董纱摔了好大一个跟头,
连带着董冒的官声都会受影响,
满意了?”
最后三个字像羽毛般轻飘飘落了下来。
赵云曦本就没想瞒他,淡定地将脸上泪水抹干净,伸手道:“烦请太傅扶我一把。”
萧皓月被这人心安理得的模样逗笑了,促狭道:“这会子不叫老师了?”
赵云曦心里对这两个字很是嫌弃,肉麻得连鸡皮疙瘩都要长出来,忙说:“感谢太傅配合臣。”
萧皓月见这人变脸比翻书还快,也懒得多说,“自己起不来?不是在露台上耍够威风了?”
她被噎了下,嘀咕:“谁家好人受了二十鞭还能活蹦乱跳,我那不是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有气势点。
这会子膝盖早跪麻了,太傅再不扶一把,下次见到我估计就只剩半截了。”
他嗤笑,还是将人扶了起来。
……
从国子监出来将近子时,打更人已经打到第三更,街上冷冷清清的,一个人都没有。
夜色翻滚,萧皓月见赵云曦又可怜兮兮趴回了架子上,忍不住提出送其回楚王府。
萧皓月的车架比王府的宽多了,坐榻也软,赵云曦自然乐意,先男人一步趴在主榻上。
萧皓月见自己的位置被赵云曦霸道占领,偏这人还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叫他无法训斥。
夜深赶路,马车走的是小道,一路通向楚王府。
赵云曦一整日下来早就疲惫不堪,眼皮子耷拉了下去。
可半梦半醒间,耳朵里竟然传来一道尖细的唢呐声,幽怨又绵长。
赵云曦浑身一颤,整个人犹如大梦初醒,可当她睁开眼时,马车内竟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并且不再前进。
“萧、萧皓月?”她不安地从榻上爬起来,忍着后腰传来的疼痛,一点一点摸索。
诡异的唢呐声越来越近,赵云曦心觉不对,小心地挑开马车帘,露出一点缝隙。
马车的周身围绕着浓郁的雾气,白茫茫一片中,竟出现了几重飘在半空中的白影,令人浑身血液在瞬间变得冰凉。
唢呐声骤然尖锐,不像是大喜日子时吹的曲调喜庆,倒像是办丧事时,所吹的丧乐。
赵云曦吓得手掌一抖,退后时骤然被覆上一道刺骨的冰凉,激得她鸡皮疙瘩起了满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