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皓月掀开眼皮,视线在接触到赵云曦身上时,骤然一顿。
少年从前在临渊阁中着青衿袍,后来上朝时着官袍,所有人都是千篇一律,纵然五官和身段再像女子,也不会引人深思。
而此刻——
少年脸蛋低垂,朱唇点绛,白嫩的两颊及耳垂染上点点粉晕,娥眉淡扫,深红夺目的嫁衣裙尾逶迤,微微及地,藏住了脚尖,像是一朵只在深夜绽放的妖冶红莲。
偏偏乌黑的鬓间又点缀了一朵梨花,纯白无暇,不安地抬眸时,杏眼悄然泛起几圈涟漪,动人心魄。
娇艳欲滴与纯真无暇结合成震撼之美,惊得几个少年郎手足无措。
“你……”越谦大着舌头,结巴道:“果、果然……”
赵云曦心里隐隐不安,“什么?”
洛河眉心微动,接话:“果然比我们都适合女装。”
裴麟只感心跳得失常,转过脸去,“不过如此,没有上一回我的扮相好看。”
越谦嘀咕:“放屁,比你好看一万倍。”
萧皓月默不作声盯着赵云曦,将她暗暗松了口气的模样尽收眼底,曈子微闪过异色,意味深长。
“快到子时了,我母亲准备了一顶轿子,就放在府外了,神婆也等在那,咱们快出去吧。”沐溱轻声催促。
赵云曦随着众人出门,一看府外那顶鲜红的轿子,在夜色更显诡异阴森,她瞬间头皮发麻。
“一、一定要坐轿子吗?”
越谦围着赵云曦打转,饶有兴趣道:“害怕了?要不你叫我一声哥哥,我进去陪你。”
赵云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却将越谦看得脸红了,不自然地挠了挠头。
“你与你妹妹龙凤胎,你换上女装都这般好看,你妹妹是不是更…唔……”
越谦说到一半,被洛河紧急堵住嘴。
“疯了你,太傅还在这。”
萧皓月曈子微转,一并落在赵云曦身上,眸底黑漆漆的比寒潭还要深邃,一动不动注视着她,像是探索。
赵云曦被看得心虚,一股脑走到轿子前,只是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她一步,掀开了轿帘。
“我陪你。”萧皓月神色幽深,犹如一头伺机而动的野兽,让人感觉到莫名危险。
“我不要。”
她下意识抢话,对方却率先进了轿子,毫不客气。
“阿羲,我们就在轿子外埋伏,别担心。”洛河安慰。
越谦拍了拍胸口,“管他牛鬼蛇神,哥哥在这儿保护你。”
裴麟嫌弃地扫过二人,先行站到了轿子不远处的巷子里,刚好可以隐去身影。
赵云曦白了越谦一眼,只好迈进轿子,与萧皓月相对而坐。
“……”
“……”
本就是深夜,加之轿内狭小逼仄,静得吓人,连对方的呼吸声都听得见。
萧皓月个子高,长腿松散地半扩,与赵云曦膝盖抵着膝盖,她只好缓慢地后缩小腿,可空间只有这么大,就算再退也退不到哪里去。
“那个…你把腿收一点。”
“为什么。”
赵云曦咬紧唇,别扭道:“你顶到我了,痛。”
萧皓月身躯骤然一僵,手掌不自觉缩紧,缓缓将腿收了些,神情很不自然,却让人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她感觉气氛好像没那么焦灼了,抬头道:“等一会儿要是……”
话音忽然停了下来。
“太傅,您很热吗?”
萧皓月眼皮微颤,“没有。”
赵云曦扫过男人酡红的面颊和耳廓,伸出手碰了下,果不其然是滚烫的。
“我还以为是红轿子的颜色映在了脸上,原来不是,
您是不是发烧了?怎么烫得这么厉害?”
耳廓本就是他的敏感之处,被柔嫩的手指碰了下,顿时传递过来指尖的温凉。
舒服得他呼吸一紧,生出想要更多触摸的欲望。
“你想多了。”萧皓月别开脸,绷直住背脊。
余光里是赵云曦水灵动人的眉眼,如此直勾勾地盯着他,直叫心里生出龌龊的心思。
“没有吧……”赵云曦疑惑地感受着手心的温度,想要再摸上来,却在半空中就被反握住手腕。
“别碰我。”他的唇线抿得很直,面色生冷,给人一种不好接近的疏离感。
可疏离之中,又似乎含了些欲盖弥彰的紧张。
赵云曦哦了声,腹诽他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金子银子,谁稀得碰。
“外头起雾了。”赵云曦余光一瞥,急忙抽开手,专注地偷偷观察轿外。
云雾迷蒙,视线也好像被盖上了一层白雾,依稀能瞧见越谦几个人躲在巷口的身影。
“赵羲,你妹妹现在待在哪儿?”
身后的询问声毫无预兆降临,赵云曦被问得心跳失了节奏,表情也僵硬了起来。
“怎、怎么了?”
萧皓月问得漫不经心,可视线却给人一种严谨的审视之感。
他该不会是…觉察到什么不对了?
赵云曦咽了口水,思考道:“星尘自然待在庄子上养病。”
萧皓月打断:“她没病,只是爱装病。”
“怎么了太傅?”她眨了下眼,没打算隐瞒这个,反正之前她扮赵星尘时也穿帮了身体的原因。
萧皓月:“你不是想查赵恪善中毒的原因,替他找到解药吗?”
她忙问:“太傅找到解毒之法了?”
萧皓月若有所思,“裴麟有没有与你们聊起过他的母亲。”
她摇头。
萧皓月:“裴夫人当年是蓬莱岛岛主的关门女弟子,学的是制毒之术,
官家明言禁止后,她弃了毒门。
改学行针解毒,出师后行医天下,才遇到了裴公,
后嫁入裴家,便隐去自己师门,毕竟学毒并不光彩。”
她听得聚精会神,大胆猜测:“难道裴夫人是给陛下下毒的人?”
萧皓月没有对此表明态度。
她想到了裴麟,心绪不宁,“裴公与唐鲵关系好,难道…是赵义指使裴家下毒?”
萧皓月声线低沉:“你可以转告赵星尘一声,过些时日是裴夫人的生辰,
裴家定会给楚王府寄帖子,赵星尘是女眷,比你更好接近裴夫人,
就算不是裴夫人下的毒,她擅长行针解毒,也可为赵恪善争一线生机。”
赵云曦感觉心里很堵,好像总有一团疑云绕在胸膛里,无法驱散。
既然裴夫人是突破口,那赵星尘的死就得延后了。
届时她又得扮作赵星尘去裴府,只希望这中间不要出什么幺蛾子。
“苍了天了!什么怪物!”
轿子外忽地传来一道惊叫声,是越谦的。
不过瞬息之间,又增加了几道沉闷的倒地声。
赵云曦连忙掀开车帘,冲了出去,白茫茫的一片中,依稀可见越谦、洛河以及裴麟尽数昏倒了过去。
再一转头,云雾之中,她的对立面赫然出现了另一顶轿子。
与她坐的喜轿不同。
眼前的这轿子通身煞白,轿身挂了阴森的幡布,轿子帘布在寒风之中不断拍打轿子,隐隐若现里头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她呼吸一顿,吓得倒退。
腰后扶住一只手掌,牢牢稳住她错乱的步调。
“走。”
萧皓月攥住她的手腕,一步步来到轿子前,与轿子里的人只有一帘之隔。
她忍着害怕,“谁?”
轿子里一片死寂,什么动静也没有。
她抖着手,颤颤巍巍抓着白布,手掌里全是冰凉滑腻的布料面。
腕上的手部微微用力,牵引住她,将帘布一把掀开。
轿子里头,端坐着一个身穿孝布的妇人,鬓间乌黑,可脸颊死白,唇上被抹了极为诡异的娇艳唇脂,瞪得凸出的黑眼珠子直直望着轿外,毫无声息。
这是一个死人。
赵云曦身体一软,栽倒在萧皓月怀里,倒吸了一口凉气,“怎么会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