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曦缓缓别过身子,转头对上萧皓月隐有涟漪划过的丹凤眸,漆黑中倒映出她怔然的面容。
萧皓月不是在叫她。
毕竟在做长公主的时候,他从不曾用这样淡然温和的目光看着她。
他惯来都不愿意用正眼瞧她。
“赵云曦还活着的时候,有一回她父皇忌辰,太后和陛下都在太庙祭拜,只有她一个人躲在宫里。
他们都说她没良心,让我这个做老师的去教训她。”
萧皓月没看她,而是面对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俊俏的面容上几乎没有情绪,唯有一双深邃漆黑的曈子微微收缩的瞬间,泄露出这人心头乱绪。
“我去了。”
赵云曦失神了一会儿,就这样静静地听对方说话,去了解他眼中的她。
“她就像你方才那样,对着湖面发呆,看着没什么表情,但我知道,她心里很难受。
她和你很像,不是一个情绪外露的人,有什么事情都喜欢憋在心里。
很多人都误会她野心勃勃,想要自私地将皇位攥在手里。
所以满朝文武都看不惯她,都想着法要将她拉下高位。
这些年,她过得很艰辛。”
赵云曦鼻头一酸,垂下眼后,笑了笑。
“太傅很了解堂姐。”
“不够了解。”萧皓月否认了,落寞地垂下视线,嘴角勾起几分讽笑,“我们两个人之间,
好像隔了一层湖水般,她看不清我的全貌,我也无法琢磨出她真正的心思。”
赵云曦闻言也无可奈何地笑了出来,萧皓月这个比喻实在恰当,一时之间,她心中也被苦涩所填满。
“若是真的将她了解透了,”萧皓月淡淡吐出一口浊气,目光空寥,“或许我能救下她。”
“所以赵羲。”
萧皓月忽然蹲了下来,与她平视,将一块帕子递到了她的掌心,
“心里的事情若是憋久了,人会变得麻木。
我是你的老师,任何时候,只要你想说,我都会听。”
这还是萧皓月第一次称自己为她的老师。
赵云曦微微蹙起眉头,好像有点捉摸不透自己心里的这股感觉,酥麻中又带了些不适应。
只是接触到对方灼热的视线时,感觉冰冷的身体被一阵阵暖意所填满。
“谢谢。”她的唇瓣动了动,还是只说出了这两个字。
萧皓月脸上没有出现失望的表情,而是起身朝她来的方向离开,“董达的案子还需要你去向太后陈述,别让大家等太久。”
赵云曦愣了愣,盯着男人逐渐变远的身影,再次看向了湖面。
可这一次,她看到的却不再是赵羲陌生的脸庞,冥冥之中,二人的脸庞好似合二为一了一般。
脸颊上的泪痕被一点点拭干净,她握住帕子,掌心一点点地收紧。
……
卯时过,众臣齐聚紫宸殿。
“太后,董达已被下狱,国子监董丞告了假,正在探望儿子。”张凌汇报,一并道:“此次办案,赵羲功不可没。”
郑琴隔着帘子,站起了身,面上洋溢着笑意,招手道:“羲儿,你做得很好。”
赵云曦走上前,郑琴从帘后出来,紧紧握住她的手,“不愧是先帝与哀家的侄儿,无愧于楚王之后。”
赵云曦垂下了眼,谦让了几句,余光却不自觉落在郑琴的肚子上。
纵然束起了孕肚,估摸着也有六个月了。
“赵大人,老夫还有几点困惑,不知你可否为我解答。”宋赐突然说话。
宋赐向来对嫌案疑案感兴趣,赵云曦清楚这人不是在找她麻烦,答话道:“宋大人客气,
有什么想问的但说无妨,下官一定知无不言。”
都说赵羲嚣张狂妄,宋赐对这小子却欣赏颇多,总觉得在这小子身上能看到自己从前的影子。
“起初在刑狱司,你将沐溱带走,那个时候你便确信沐家不是凶手了?”
赵云曦点头,“那时我虽然不清楚真正的凶手是谁,但我相信沐家不是凶手。”
宋赐:“为什么?你有证据?”
她摇了摇头,“没有。”
底下传出几声哄笑。
“原来是靠猜的。”
“到底是年轻人,办案子都能靠运气。”
越谦闻言,没好气反驳:“到底是老东西,说起话来一股子酸味。”
周围几个老臣都怒瞪了过去。
“好歹是侯爵府养出来的,真没教养,越侯爷可得好好管教自己的儿子,”
越侯爷回望了人群,朝越谦使了个眼色,凶狠得不行。
越谦装作没看见,另一边的洛河悠悠道:“年纪小的没教养正常,年纪老的还没教养才稀奇。”
老臣的脸色更难看了,这一次都选择闭嘴,懒得与这些后生计较。
杨赤闻声,朝赵义低声附耳过去:“殿下,赵羲这个后生,似乎没那么简单,可要好好观察。”
唐鲵听了这句话,也朝台阶上的赵云曦看了眼,随即缓缓道:“看赵大人这副模样,应当不是毫无根据的吧?”
赵云曦听到这人说话就觉得烦,淡淡道:“办案的确需要证据,可人与人之间却需要信任。
就拿幽州节度使沐大人来说,他在幽州任节度使多年,一直以来任劳任怨,是百姓心中的清廉好官,
沐大人和朝中很多大臣都不一样,他的职责要重得多,多年以来防御外敌、调度军需,
不像各位,拿着朝廷的俸禄,安身立命。
可这些年来,他从未有过怨言,这是他对朝廷尽忠。
其次,他母亲卧病在榻,他衣不解带在病床前照顾了大半年,这是他对父母尽孝。
亡母过世,孝期之间,杨冲母亲杨夫人多次吵闹要为杨冲和沐家姑娘办冥婚,
如此荒唐之事,沐大人也只是好言相劝,不曾动过一点怒,这是他对百姓行君子之义。”
赵云曦说了一大段,底下的议论声已经彻底静了下来,她扫过众臣。
“对于这样高风亮节之人,大家难道不应该给与一点信任吗?
赵羲只是后辈,没有资格指摘各位,只是希望大家不要总是待人以偏见,
就像沐大人,他虽然不常在朝堂,不总与各位相处,但他的心与各位是一样的,都是希望东赵更好。”
这话,也是她作为长公主时,早就想对他们说的。
倘若他们没有因为她的女儿身,而对她颇多偏见,或许赵义也没那个胆子敢陷害她。
萧皓月静静地听赵云曦说话,眼前似乎闪过了压在记忆深处的人,恍如隔世。
洛国公与越侯爷也对视了一眼,他们早就知道自家儿子与赵羲关系很好,如今也算是真的放心了。
“何况,沐姑娘出来后,也曾向我交代,董达一直以来对她心存爱慕,
杨母离奇失踪的那一日,他上门言语之中都表明了想求娶之意。
也是因为这一点,让我对他起了疑心,才想出了这出计策。”赵云曦泰然自若,听得宋赐连连点头。
“还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宋赐笑着对萧皓月道:“不愧是太傅教出来的学生,有您的风范。”
郑琴听了这话,不由又上前了一步,笑赞:“的确、的确,若非太傅悉心教导,
哀家这侄儿也不会如此出色。”
这话里的恭维极为明显,就算还有朝臣对赵云曦心存不满,此刻也一个字都不敢吱了。
-
朝后,赵云曦与郑琴回福宁宫看望赵恪善,不知为何,萧皓月也一同跟了上来。
赵云曦坐在榻前,替赵恪善把脉,感受到脉搏比前几日强劲些了,也将这消息告知了郑琴。
妇人喜不自胜,起身走过来时,连台阶都没注意,眼瞧着就要摔倒。
赵云曦眼疾手快,连忙扶住了郑琴,不由多注意了几眼她的肚子,都被身后的萧皓月收入眼中。
“太后,陛下要喂药了。”纵欢细声说。
赵云曦等妇人站稳才松开手,主动道:“还是我来吧。”
赵恪善如今还未转醒,就算靠着她之前喂下的转仙丹,怕是也没有法子撑多久。
萧皓月说过,裴夫人是蓬莱岛岛主弟子,或许这事,还得从裴家入手。
“羲儿,说起来一晃又快四个月了,你妹妹的病情如何了?”郑琴关心。
赵云曦喂药的的动作却是一僵,余光不自觉去瞟萧皓月。
“星尘…还是老样子,如今和陛下一样还是卧病在床,连庄子都很难走出来。”
郑琴心头失望,萧皓月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她还是担心这人不高兴。
“若不,将星尘接进宫里头,有御医照看,还是要比寻常府医好。”
赵云曦心里又是一咯噔,差点挂不住表情,“王府请的大夫也是母亲苦心寻找多年的良医,
这些年来一直照顾星尘,对她身体很了解。
太后一片好心,赵羲心里清楚,只是星尘身子实在是不好,我这个做哥哥的也是怕她奔波,
若是加重病情就不好了。”
郑琴讪笑,还是不肯就此罢休,“不过宫中的……”
“庄子上养挺好的。”一直没插话的萧皓月冷不丁说了句话,顿时引起二人的关注。
“接到宫中反而麻烦,若是二姑娘思念家人,楚王妃和赵羲也不便时时看望。”
连萧皓月都说话了,郑琴自然是没话说了,连忙转了口风:“还是太傅和羲儿想得周到,哀家老糊涂了。”
赵云曦心中暗嗤,不愧是萧皓月,一句话能顶她十句话。
眼瞧着一碗药到底,赵云曦刚准备将药碗递给纵欢,忽然手腕一紧。
榻上的少年缓缓睁开了眼,看着她忽然红了眼眶。
“阿姐,你回来了。”
她浑身一震,但此刻她更紧张的,是萧皓月有没有听到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