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却丝毫不惊讶于少年的变脸速度，像是从一开始便清楚对方是什么人。
“当年你要是对阿姐有这般关心，说不定如今她不会落得那般惨淡。”少年面不改色从地上爬起来，坐在了榻上，眼睛朝向殿门的位置。
好似下一刻，华丽娇媚的女子就会从殿外推门而入，笑眯眯地叫他阿恪。
萧皓月移开眼，语气平淡：“赵云曦不在玉华山，你为什么要骗她为你办事，你要试探什么？”
赵恪善扬起了眉，苍白的脸上闪过几分愠怒，愤而起身，“阿月哥哥，你不在乎阿姐了吗？
为什么不想提起她？”
萧皓月不答话，立于殿中，整个人犹如浸在了黑夜之中，像是一尊煞神，令人光看一眼就胆寒心颤。
过去赵恪善也怕他。
可如今一切都改变了。
“赵恪善，她已经死了，你就算做什么，也都是无用功。”他敛下眸，语气淡的像一个局外人，“不如如她所愿，好好活着。”
“住嘴！”
赵恪善咬紧牙关，步履踉跄走过来，情绪激动得如同逼问：“萧皓月，你为什么能置之度外？
你凭什么？
真以为朕不清楚过去你对阿姐的龌龊心思？”
少年拔高的声音在殿中不断回响，却未撼动萧皓月分毫，他静静地将视线移到少年身上，一字一顿：“臣没有。”
赵恪善略愣。
男人却已转身离开，只剩下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殿内，扑通一声瘫了下去。
“阿姐，这个世上，估计也只有他比你嘴更硬了……”
……
赵云曦醒过来时，才发觉日头重换，天光大亮。
她睡在福宁宫的偏殿内，身上还盖着萧皓月的外袍。
殿外传来一阵轻微且细碎的哭声。
她将衣物整理好，才将殿门悄然打开了一点缝隙。
“滚出去。”赵恪善坐在凳子上，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对殿下哭求的女子熟视无睹。
杨柊手上的食盒都没送过去，娇弱的身躯勉强爬起来，仅仅前进了半步就停了下来，谨小慎微。
“陛下，您身子刚好，吃点早饭再看政务吧。”
赵恪善手心握住的毛笔顿了下，目光放在女子楚楚可怜的脸蛋上，眸底染上几点戏谑，“趁着朕病重，贤妃也不闲着，还抽出空子又去学了些新的狐媚招数？”
杨柊咬着唇瓣，眸子颤了颤，“臣妾没有，只是挂怀陛下的身体。”
“你说的话，你自己相信吗？”赵恪善猛地将笔砸了下去，笔尖甩出的浓墨顿时将女子的面孔变得狼狈泥泞。
“你想让朕替你帮那个杨家养女赐婚，还真当自己是朕的妻子了？”
杨柊眸中噙泪，清瘦的身躯继而发抖，“臣妾…从没有过妄念。”
“你最好是。”赵恪善扯起唇，显得凉薄，“杨柊，杨家不会出皇后，更不会出一个受朕宠爱的皇后，别痴心妄想了。”
“咳咳……”
偏殿门内传出一阵压低的咳嗽声。
赵恪善收回冷漠，面上重新挂回笑意，“堂兄醒了？”
赵云曦尴尬地推开门，朝二人行礼，“臣拜见陛下、拜见贤妃娘娘。”
杨柊别开脸，用帕子拭泪。
她收回视线，说话：“陛下，昨日您交代的事，臣实在无力，让陛下失望了。”
赵恪善摇头，上前搀扶，“是朕考量上失了分寸，还让堂兄受了伤，昨夜太傅还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朕知道自己错了。”
萧皓月发了脾气？
“堂兄放心，朕一定给你封赏，不会亏待你。”赵恪善拍了拍她的手。
她摇头，“为陛下做事，臣不敢邀功，国子监还有政务要办，臣便先下去了。”
赵恪善满意地笑了起来，“好。”
她转身向殿外走，经过杨柊时，步伐顿了下，还是转身道：“陛下。”
赵恪善扬了下眉，“还有何事？”
她余光微动，温声道：“臣想多嘴一句，请陛下不要怪罪。”
赵恪善微顿，“你说。”
赵云曦目不斜视，语气恭敬：“早年上私塾时，教书的学究曾向我们说过一个故事，
言述诗人陆游与心上人唐婉青梅竹马，二人如愿成婚，在婚后举案齐眉、恩爱两不疑。
但世事难违，唐婉不受婆母喜爱，强行将二人分开，
两个相爱的人就此天各一方，唐婉更是抱病郁郁而终。”
赵恪善看着她，目光晦暗。
她微笑颔首，“臣只是感怀，少年夫妻本是难得，不要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再追悔莫及。”
杨柊闻言身子僵了僵，转过头来看她，眼神之中流动着感激的潋滟。
赵恪善抿住唇，淡笑：“堂兄所言极是，朕也受教了。”
每次她这弟弟做出这表情，便是不耐烦了，而非真的将这话听进去。
赵云曦过去常提醒他杨柊不是坏人，可他偏偏不喜欢郑琴给他安排的这门婚事。
如今到了这处境，赵云曦也不好再置喙，只好转身离开。
前脚刚迈出福宁宫，赵云曦余光便瞥见一抹眼熟的鹅黄色身影悄然躲了起来。
她不动声色，转过拐角。
一刻钟后，杨柊从福宁宫内出来。
“阿姐，如何了？姐夫如何说的？”女子身着鹅黄色雪锦裙，面容清丽，神情焦灼地凑上去。
杨柊眉眼皱在了一起，“浮儿，不许这么唤陛下。”
杨浮和杨柊不同，杨柊是被杨赤收养的，就算比赵恪善大了三岁，还是进宫做了贤妃。
而杨浮是杨赤手下的女儿，为保护杨赤而死，临了将女儿托给了杨赤照顾。
杨赤家中已有杨柊，且二人年岁相仿，郑乐嫌麻烦，不愿再抚养一个，便将其交给了杨家族人收养。
虽杨浮及笄了好几年，可一直没有给她定下婚事，秘书监周家这一次上门提亲，杨赤看上了周家的势力，便想让杨浮嫁进周家。
奈何杨浮心中早就有了良配，不愿受杨赤的安排，便央求姐姐杨柊求赵恪善赐婚。
可是……
“还是不成……”杨浮苦笑了声，腿部发软，险些瘫软下去。
赵云曦在角落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杨浮与她有些交情，幼时她去杨赤家中探望祖父，偷偷骑了祖父的汗血马，结果马兽性未驯化，差点踩死她。
杨浮比她小了三岁多，却不顾性命将她从马蹄下扯出来，自己的后背上却留下了一道长疤。
后来杨冲想要撺掇杨母向赵云曦提亲，杨浮听闻此事后，连忙派人给赵云曦报信，并提醒杨冲此人并非善类，要她多加小心。
赵云曦曾问杨浮，世上多数人都将她视作坏人，杨浮为何要几次出手相助。
杨浮听了这话很不开心，纠正她：“长公主是世上最善良的姑娘，当获最好的结局，也该得世上最好的良缘，不可妄自菲薄。”
……
赵云曦收回了视线，有些黯然神伤。
都说善有善报，她的结局落得惨淡，而杨浮这般纯善之人，终将还是不能美满吗？
楚王府的马车早早候在了宫外，赵云曦上车才发觉车上还有另外二人。
秦梅见女儿一夜未归，心里担忧，收到萧皓月的消息才知道女儿是因政务繁忙宿在了国子监，后来又直接上了朝。
便早早做了早饭，遣了马车特意送过来。
“这包子还是热的，快些吃。”秦梅心疼地替赵云曦整理衣襟，时不时摸摸她的脑袋，“你下次不回来可得早些给信，急了我一整夜，还好太傅给了消息。”
赵云曦微愣，笑盈盈道：“刚好有些事情要请教太傅，便请他差人回家传信，娘您放心，下一次不会了。”
秦梅嗔怪地敲了下她的额头，随即问：“等会儿还要去国子监吗？”
赵云曦心头一阵暖意，笑着承诺：“今日一定早些回。”
待赵云曦吃完早饭，秦梅才收拾好，乘上另一辆马车回王府。
赵云曦在国子监检查了监生的联系情况，到了下学的时候也预备回王府。
经过启圣院街时，瞧见一家新开的点心铺子排了长队，她想起秦梅不太吃甜食，便让马夫去买了两袋甜度适中的点心。
其中一袋送去了萧家门房，托管家老顺带进去送给萧皓月，也算是感激他帮她在秦梅那儿圆谎。
一来二去，天色就暗了下来。
赵云曦答应了秦梅要早些回，便让马夫走近道。
小路虽然颠簸，比起大路发景色更宜人，赵云曦鲜少有这样的闲功夫可以赏景，趴在车窗上，瞧着飞速掠过的花草树木。
突然。
余光里的小河旁一个身影闯进了她的眼帘。
“停车！快停下！”
赵云曦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向小河边疾跑而去，却还是晚了一步。
“噗通——”
女子决绝跳进水中，只剩鹅黄色的衣袂漂浮在水面。
赵云曦呼吸一滞，心脏都停了一拍。
要知道，她根本不会水。
但扫过四周后，她还是没有犹豫直接往下跳。
“噗通——”
马夫惊了，大声呼救：“大人！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