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浮浮沉沉，就在马夫快吓得晕厥过去时，两个脑袋从水面上浮了起来。
赵云曦死死揪住杨浮的腰带，将女子的重量尽数压在她身上，而自己则抓紧了岸边水绳，一鼓作气往岸边拽。
杨浮呛了几口水，本以为自己是死了，听到耳畔急促的呼吸声后，瞬间挣扎起来。
“放开我！”
“快放开！你也会死的！”
杨浮不停扯开她的手，忽然感知到这少年胸前的一层奇异的束布。
这是京城中的女子乔装成男人时会用的束胸。
可她分明瞧见此人一身官袍从福宁宫出来，杨柊也提起过这是楚王府家的世子，赵羲。
赵羲是女扮男装？！
赵云曦感觉女子的挣扎明显减弱了，以为她是昏了过去，连忙叫马夫一起用力，快速游回了岸边。
“你…究竟是谁？”杨浮没有昏厥过去，而是睁大了眼盯着赵云曦。
赵云曦不明所以，顺着女子的目光看到自己身上，大概猜测出来杨浮是在水中时意外发现她的女儿身了。
“……”
因要顾及杨浮的名声，她让马夫去夜市买来两身衣裳，又让杨浮先上车更换，自己最后才换了身干衣裳。
马车内寂静无声，赵云曦考虑了很久，才道：“杨姑娘，为何要做傻事？”
杨浮恹恹地靠在一旁，不打算答话。
“杨姑娘已经知道赵羲最大的秘密了，连这个小问题都不愿意回答吗？”赵云曦看着她，打开天窗说亮话。
杨浮这才有了动作，哑声：“你放心，我这个人不喜欢多管闲事，不会说出去你的秘密。”
赵云曦拧紧眉头，觉得眼前的杨浮与从前她认识的杨浮不太相像了。
从前杨浮虽然身份低微，但人活得开朗，让人见着就觉得有朝气。
现在的她，却死气沉沉，宛若行尸走肉。
虽然赵云曦与她交情不多，但好歹受了她几次恩情，有些话该提醒还是得说。
“杨浮，你长在杨家，虽然与我没怎么见过，但应该也听说过我父亲楚王吧？”
杨浮敛眸，“楚王当年驰骋沙场，英武之名何人不晓，只可惜…壮烈牺牲。”
赵云曦嗯了声，“父亲少年时便骁勇善战，受尽世人赞誉，娘亲倾慕已久，却因家道中落，
自卑不敢向父亲挑明心意。
父亲看出了她的心思，向太祖自请婚事，娶了我娘。
二人成婚后恩爱有加，父亲很疼娘，府中大小事务都不要娘操一点心，
就连娘亲刚换下的鞋袜，父亲都不假手于人，自己亲自浣洗。
娘深受宠爱，对父亲亦是掏心掏肺，父亲每每征战，娘亲都会在家中等待他凯旋。”
杨浮听得认真，眸中隐隐闪过艳羡之色，更让赵云曦好奇她心中之人是谁。
“后来娘有了身孕，一次睡梦中哭醒，央求父亲等到她孩子出生了再去战场，
父亲第一次没有应允娘的要求，还是毅然决然走了。”
赵云曦脑子里盘旋着秦梅同她讲述这段旧事的神情，轻声：“那一次，父亲再也没有回来。
王府所有的重担，顷刻间便压在了娘亲一人身上，更有不怀好意者将眼睛盯死娘亲的肚子，
盼望她生的是女儿，楚王的爵位便没了着落。
娘整日提心吊胆，害怕王府落败，更怕父亲生前得来的功勋全成了一场空。
这些年她过得很艰辛，所以…才有了我。”
赵云曦的眼中饱含深意，杨浮自然也明白了她为何会女扮男装闯朝堂。
“你也不容易。”杨浮叹了声。
赵云曦忽然抓住了她的手，以这身男装做这些看似有些奇怪，但二人都心知肚明对方是女子，便也没什么好异怪的。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卖惨。”她认真道：“这个世上，有太多比情爱更重要的东西了。
我娘在这世上最爱的是我父亲，但她还是活了下来，哪怕撒下弥天大谎，哪怕这些年过得艰辛，寸步难行，可她还是好好活在了这世上。
再论及我，杨姑娘应当也能想到，我入朝堂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承袭父亲爵位，能让娘这一辈子过得轻松些，而情爱与我，这辈子几乎是不可能了。
可我们都还好好活着，哪怕是活得苟且，负重前行，我们都没有放弃。”
赵云曦目光殷切，“杨姑娘，虽然我不清楚你的心上人是谁，你们之间发生过多少故事，
但这不至于搭上你的性命啊，为了一个男人便去寻死，这太傻了。”
杨浮没有反驳她的话，而是带着哭腔问：“你爱过人吗？”
赵云曦愣时哽住了，她从没思考过这种问题，更无法将情爱视作能危及性命的大事。
“你理解不了我。”杨浮眸中噙泪，“我自小就喜欢他，他家世不好也罢，性情孤僻也罢，
可自小我无依无靠，陪伴我的是他，冒雨给我送药的也是他，他待我那么好，
我却要背弃他，我实在做不到。”
赵云曦听得糊涂，实在忍不住了，问：“你喜欢的究竟是谁？”
杨浮答：“算是你的同僚，谏院大夫钟离。”
钟离？！
那个为了她在殿前跪求翻案的青年？
“你与贤妃的谈话我听见了。”赵云曦心内复杂，“秘书监周家登门提亲，你要嫁的是不是周易？”
杨浮唇瓣很白，“我不愿嫁他，死也不愿。”
赵云曦也不知是该笑还是无奈，“杨姑娘，或许你能听我一言。
我在临渊阁时，与周易是同窗，虽然他没有取得官身，但胜在性情宽厚，与人相处也和善，
你若是嫁了他，就算二人之间没有感情，他也不会薄待你。
就算你再嫌弃，也可以忙自己的事情，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必全然为了丈夫而活。”
杨浮苦笑摇头，看样子是打定了决心。
可瞧钟离跪在殿前那副舍生取义的模样，也不像个惜命的。
杨浮虽然说说了那么多，可也未提及人家的心意。
“要不……”赵云曦深吸一口气，对她道：“我替你试探试探钟离的意思，若他愿意为了你一搏，那也不枉你一片痴心，
可若是他心思不真，那你也没有必要为了他寻死觅活。”
杨浮眼神一亮，“你真的愿意为了我去一试？”
赵云曦叹气，点了点头，“今日我既然救下了你，也该好人做到底。”
杨浮泪流满面，抓住她宛若抓住了救命稻草，“谢谢你，日后姑娘若是有所求，杨浮定以命相酬。”
赵云曦听到这声姑娘，感觉浑身奇怪，忙道：“日后见了我，得叫赵大人。”
杨浮忙不迭点头。
为了保护杨浮的名声，她将人送到了靠近杨家的大街上，在暗处确认杨浮安全入府后才离去。
……
隔日。
赵恪善重新上了早朝，此次露面安抚了不少大臣。
赵云曦硬生生挨到下朝，才在散开的人群里找到了那抹身影。
“钟离！”
钟离听见自己的名字，一时间觉得稀奇，毕竟大多朝臣都躲着他走，生怕受他牵连。
赵云曦一靠近，钟离就露出了厌恶之色，倒是让她纳闷，“钟大人，你应该认识我吧？”
钟离冷哼了声：“太后和太傅都赏识的赵祭酒赵大人，下官不敢不认识。”
话里的阴阳怪气都快要溢出来了。
赵云曦只好忍着不适，搭讪道：“前些时日，瞧你在殿前为长公主求情，赵某很佩服阁下的胆量。”
钟离不悦，“大人这是在讽刺下官。”
她连忙摆手，“长公主是我的堂姐，与我同宗血脉，我自然也是替她感动钟大人仗义执言的。”
只是赵某也不理解，钟大人与长公主并无瓜葛，为何要如此帮她？难道不怕牵连自己的家人…或是心爱之人？”
“你懂什么？”钟离说话很冲，执拗道：“一定要有瓜葛我才能替长公主说话？
长公主这些年为国为民操劳，正是因为你们这群没心肝的人，
得了她掌权的红利，却又一心想将她拉下马，她最终才……”
“罢了。”钟离甩了下袖子，愤然离去道：“我与你们这帮人是说不清的。”
“欸不是——”
赵云曦定在原地，不解道：“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和钟离不欢而散，答应杨浮的事也没完成，只好盼着明日上朝再寻机会。
赵云曦先去架阁库，虽然之前险被抓到，但架阁库的修缮没有完成。
郑琴生辰将近，若是在那之前完成了修缮，加上先前破了几桩案子，奖励定是有的。
至于记录她犯罪的卷宗……
赵云曦余光一瞥，架阁库深处的光亮很暗，从那儿右拐直走，便能寻到秘阁。
上一次赵义失手，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指不定派了多少人监视这边。
她不能贸然行动。
“喀嚓——”
脚底似乎有木块断裂的动静，赵云曦脚底一滑，往后摔了过去。
长臂从身后捞了过来，径直将她抱进了怀里，一根悬空的尚未使用的木梁顺势倒了下来。
“轰——”
赵云曦眼睁睁瞧着几人高的木梁在她方才站的地方四分五裂，几乎是下意识，她瞟向了二楼扶梁的工人。
那儿空无一人。
“故意的？”
萧皓月颇带戏谑的问话钻进耳道，她愣了下神，转过脸才对上男人深邃漆黑的丹凤眸，长眉微挑，眼神示意她靠在他怀里的后背。
“啊？”
她因此分了神，心跳都加快了些，鼻腔里都是他身上凛冽的沉木香。
“不好意思，刚刚没注意。”她退了出来，又道谢：“那天谢谢你抱我去了福宁宫，还为了我向陛下发了脾气。”
“不是为了你。”他冷漠地拨开袖子，“只是因为此事牵连到了我，所以我很不爽。”
赵云曦哦了声。
“你今日找钟离做什么？”他这问题听着像不在意。
她好奇，“你怎么知道的？”
“那么殷勤地跑到人家那里献媚，还以为别人都是瞎子？”他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