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内一片寂静。
李绍胤颤抖着双手接过那遗诏,打开遗诏之后忍不住红了眼尾。
他以为父皇已经对他彻底失望,却不曾想竟是早就为他安排好了一切后路。
可是……如今皇室只余他和五弟,他还是躲不过兄弟相残的命运吗……
还有阿暖姑娘,她此生不嫁皇室之人,他原以为五弟登基之后自己便能够归隐山林,此生常伴在她身边,可如今若是接下这遗诏,他再不能两全。
忠义王不知他心中的疑虑,只沉声劝道,“殿下还在犹豫什么?五殿下心性狠厉阴郁,喜战弑杀,绝不是我东晏之福啊。”
李绍胤沉沉吐出一口浊气,负手而立,心中动容。
待李绍胤再睁开眼睛,他眸光坚毅,定声道,“好,一切就听忠义王所言。”
林秋棠站在角落中静静看着他,无奈叹息一声。
李绍胤目光落在南无伤身上,沉声质问,“南国可是要犯我东晏?”
南无伤坐靠在那处,依旧是那一副气定神闲的恣意模样,他拨弄着额前的碎发轻笑一声,不答反问,“是又如何?”
李绍胤神色冷了下去,二人剑拔弩张。
南无伤虎视眈眈,李绍胤沉冷稳重毫不露怯,却还是先移开目光败下阵来。
瓦溪东晏南国,呈三国鼎力之势。其中以东晏兵力最强,南国其次,瓦溪最弱。
但数年过去了,如今各国兵力如何他尚未可知,只知晓瓦溪如今你也在对他们虎视眈眈。若是南国与瓦溪联手,那东晏……将立于必败之地。
忠义王亦是不愿两国开战的,只是林复礼未曾隐瞒他实情,南国对东晏……志在必得啊。
林秋棠挡在两人中间,笑着道,“两国之事稍后再谈,现在沈伯伯不若前去取那密信,与三哥同看之后再行定夺。”
看完密辛之后,或许会影响李绍胤与忠义王的判断与选择。
忠义王颔首,与李绍胤向着不远处的帅帐走去。
林复礼不解询问,“密信上写着何事?”
林秋棠抿唇,“皇家密辛……乾明帝他……”
“什么?我父皇他……不是皇家血脉?”
主营帐里,看完密信的李绍胤震惊出声,却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忠义王心中的震惊不比李绍胤少,他沉默的坐在太师椅伤轻轻揉捏着眉心,一时之间有些接受无能。
若是太后所生的皇子皆不是皇家血脉,那东晏岂不是被鸠占鹊巢了数十载?
他细数皇亲贵胄,竟发现东晏再没有正统的皇室中人。若是此密信真的传出去,李少俞和李绍胤将不被各地官员信服,东晏将起内乱。
可同时……李少俞与李绍胤是真的没有资格继承这阴差阳错的皇位。
李绍胤看着忠义王,不曾出声打扰。
他一半心思因这密信松了一口气,而另一半……却更加沉重起来。
他问忠义王,“棠妹可曾告诉王爷,这密信是何人交给她的?”
忠义王摇头,面色凝重,“不曾。”
是啊,这一点才是最令人掌握不住,最大的变故啊。
“知晓此事的,只能是宫中人。若不是太后,那便只能是曾在宫中伺候的老人了。”
李绍胤接过话去,“我这便去问棠妹,这般要事,棠妹不会儿戏,不会隐瞒于我。”
林秋棠被李绍胤带去河边,四下无人林秋棠径直开了口,“此事,乃是曹大监告知于我保命用的。”
“曹大监?”李绍胤神色恍然,又起疑心,“曹大监他当年离开京城便蹊跷,如今他又将此事说出……”
林秋棠轻轻摇头,沉思片刻后,道,“我相信曹大监不会搅弄风云。即使他别有用心,也只是为了过上普通安稳的日子罢了。”
“乾明帝活着时,他弄臭自己的名声,令自己成为一个大恶之人。乾明帝去世后,他便隐居在山林中,隐山避世,不与人往来。”
虽然此前造成的杀戮无法抹去,但是现在,她相信曹大监没有那狼子野心。
李绍胤沉吟片刻,忽而问,“曹大监有一义子名为曹德,他为何会离开棠妹身边,投诚五弟?”
“这……”林秋棠一时之间不知晓该如何解释。
曹德所求,她也不知是何,曹德从未与她交心过。
兄妹二人站在湖边良久,久到云霞漫天,天边泼墨。
在回去之前,林秋棠还是迟疑道,“我有一事,想求三哥。”
李绍胤顿住脚步,他转过身去温润笑了笑,问道,“可是为了沈叙白?”
林秋棠惊诧,“三哥怎会知晓?”
李绍胤伸出食指点在林秋棠额头,无奈道,“只有沈公子之事,你才会开口求人。”
林秋棠无奈一笑,她道,“如今云震天进京,若是能够牵制他,再用他佐证丢失的证据,或许能够为顾将军平反。”
李绍胤眼波流转,他没有马上应下此事,而是道,“表妹此次前来,是为了劝说忠义王放弃东晏吗?”
他的目光太过温柔澄澈,林秋棠心内无比愧疚,只觉得无论如何回答,都会伤了李绍胤对他一片赤忱之心。
见林秋棠为难,李绍胤笑着道,“无妨。”
“只是……”李绍胤小心翼翼,“棠妹能够告知三哥,这般选择的原因吗?”
他眸中的星光破碎,没有被背叛的恨意,唯有被抛下的无措与不解。
林秋棠咬着下唇,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若是让三哥知晓了东晏与阿娘无法共存,若是让三哥知晓了东晏不灭阿娘就会消失,三哥会如何选择?
是会怀着愧疚继续守护东晏?还是在知晓自己不该是东晏皇室血脉之后,将东晏拱手相送?
可不管是哪一种,三哥今后都会活在内疚中的吧。
“你不愿说,三哥不会逼你。”
“适才你所说之事,三哥定会尽力而为。”
李绍胤手轻落在林秋棠肩头,“若是两国开战,三哥还是希望胜利的一方会属于你。”
林秋棠眼眶湿润,李少俞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惆怅叹息一声,“真怀念棠妹初回京城的那一段日子啊。”
林秋棠咬着下唇,心中挣扎良久,缓缓道,“我和三哥一同回京城吧。”
“不管两国如何,三哥尽力守护东晏,而我……会手刃李少俞,再为顾将军平反。”
李绍胤迟疑,“林大人与南无伤恐怕不会同意……”
“我们今日便走!”
林秋棠目光坚毅看着李绍胤,“等夜深了,我们二人便离开。”
换做以前,李绍胤必定会想都不想的拒绝,可是如今……他竟真的被林秋棠说动了。
他忍不住在心里想,他果真还是有些孩子气,还是在意棠妹选择了南国选择了南无伤的吧。
姑母成了南国的长公主,表妹也成了南国的郡主,再与他无关,他还是……介怀的吧。
两人结伴离开河边,河中的乌篷船上,仇晏坐起身来,容貌隐匿在夜色中看不清晰。
他忍不住冷笑一声,低笑道,“乾明帝并非真正的皇家血脉,事情似乎变得更加有趣了呢。”
子时,李绍胤与林秋棠在河边相见,接应的人牵着马匹早早的就等在那处,二人悄无声息的离开,向着京城而去。
而这一切,统统被一直监视着林秋棠的归须看在眼中。
他站在夜色中良久,却并没有前去通传。
翌日。
“什么,棠儿不见了?”
林复礼匆忙走出营帐,迎面就看到了大步流星走来一脸慌乱的忠义王。
“三殿下不见了,南国太子何在?”
营帐中,林复礼与忠义王脸色均阴沉,二人谁都没有想到,这向来最稳重的三殿下,竟也会与林秋棠一起做这荒唐事。
“我将殿下带来,李少俞想必已经察觉出老夫的心思。如今三殿下孤身一人便带棠儿回京,太过冒险了。”
“林贤弟,我这便带着大军前去追赶。”
忠义王匆匆点兵离开,林复礼心头隐隐不安。
他总觉得,自己或许忽略了些什么。
直到随行的侍女从林秋棠营帐的枕头下寻到了一个香囊,打开香囊之后,竟发现里间是一截青丝。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而术士惯会以青丝做法,或关乎命理,或影响气运。
南无伤叹息一声,“绾绾这是在告诉我们,给她一些时间吗?”
“为了沈叙白,竟不惜损耗自身气运温养姑母。”
林复礼紧紧握着那青丝,轻声道,“回去吧。”
“只要她无悔即可。”
京城那,李少俞早早的便受到了李绍胤带着林秋棠赶往京城的消息。
他下意识觉得此事有诈,却又撤回了前去刺杀之人。
云震天眉头紧锁,问他,“殿下为何要放弃这良机?杀死三殿下,殿下才能够高枕无忧啊。”
林秋棠目光震慑,轻飘飘睨他一眼,“孤这般做,自有孤的用意。”
他看向在身前伺候的曹德,“两日后的登基大典亦是封后大典,此事交给你来办。”
曹德颔首,“奴才提前恭贺圣上了,愿您与娘娘白首偕老举案齐眉。”
李少俞爽朗大笑,“赏!”
云震天与赵怀瑾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眸中看出了杀意。
第二日,李绍胤与林秋棠才到京城。
二人进城的一瞬间便被守卫拦住。林秋棠给李绍胤递了个眼神,李绍胤赶在守卫有下一步动作之前道,“放肆,连本皇子都认不出了吗?”
“本殿携太子妃进京,还不快去通报太子殿下?”
那守卫目光怀疑,却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急忙命人前去传信。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曹德亲自带着人前来迎接,“三殿下,太子妃,太子殿下命老奴前来接你们二人进宫。”
林秋棠忍不住看了曹德一眼,曹德神色如常,从始至终都秉持着身为奴才的本分,没有与林秋棠有过任何眼神交流,更没有多说一句话。
到了承乾殿,李绍胤看到李少俞大步流星上前,“五弟,三哥将棠妹带来了。”
他的举止是有些许不自然的,轻易的就能让人看出破绽。
李少俞忍不住嘲讽的扯起唇角,还不等他开口,就见林秋棠沉着脸看着他,忽而道,“我们成婚,我要皇后之位。”
李少俞唇角凉薄讥讽的笑就那般僵在那里,不可思议般挺直了背脊,站起身来。
他目光紧盯着林秋棠,不可置信问,“你说什么?”
林秋棠神色平淡,甚至有些不耐,“我说,我们成婚。皇后之位……”
话还未落,她便落入一个紧实的怀抱。下意识抵触的想要将人推开,想起计划生生忍了下来。
“好,成婚,我们后日便成婚。”
“皇后之位,除了你,我没想过任何人。”
李少俞嗓音中透着道不尽的激动与愉悦,他贪婪的嗅着林秋棠发间的香气,眸中皆是势在必得的野心。
因着林秋棠在,李少俞并没有对李绍胤动手,只是将人困在了宫中。
忠义王的人赶到石城时,便被李绍胤的人拦下。告知了二人全部计划后,忠义王驻兵在石城。
怕打草惊蛇,林秋棠一直安安稳稳在自己的宫殿。为了更好的掩人耳目,她命人去请了周轻轻前来。
距离上次相见不过才过了不到半月,周轻轻瞧着便憔悴了不少。
虽然身形圆润了一圈,但她眸中再没有光了,见了林秋棠竟还规规矩矩的行了礼。只是始终不愿意抬头去看林秋棠。
林秋棠凑近了她,扼住周轻轻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来。在看到她脸上的溃烂后微微一怔。
“你的脸……”
“我的脸没事!我的脸不会有任何问题!”周轻轻紧紧捂着自己的脸颊,似是疯癫一般呢喃,“会好的,一定会好的,会和以前一样。”
以前?林秋棠忽然想起周轻轻曾经是用了何种方法医治自己脸上的伤口的。
她不由得轻笑,“周轻轻,这是那些婴孩,在向你表达不满呢。”
周轻轻浑身一颤,尖叫出声。
“周轻轻,”林秋棠凑在周轻轻耳边,沉声道,“周轻轻,你害死了那么多婴孩如今却有了身孕。”
“这脸上的溃烂,便是你坏事做尽后给你的警告。你以后得日子,可定要当心呐~”
周轻轻不住的尖叫,将太监与宫娥尽数引来,还惊动了李少俞。
看着被派来的曹德,林秋棠露出了会心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