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皇宫内,昭容已经昏迷了整整三日,未曾有要醒来的迹象。
南武帝心急如焚,召见了太医院所有太医,却都无济于事。
南无伤站在他身边,低声劝着,“父皇,姑母如今跟常人不同,看太医对她来说并无作用,也是常情。”
南武帝反应过来,“难道说……是气运?我南国的气运不足以支撑阿姐的身体了?”
南武帝神情落寞,无力地叹息一声。
这时候,太监总管来报,“陛下,陈大人来报,说是我南国天降异象,要有天灾降临在我南国。”
天降异象……
南武帝丝毫不怀疑陈大人的观天象之术,如今闻言他惊愕望向窗外,忧心忡忡。
“请陈大人去御书房。”
隔着一道屏风,林复礼将此话听在耳中。
在经过林复礼身边时,南武帝开口道,“朕要去御书房,林大人一同前去吧。”
林复礼没有推辞。
御书房,那陈大人跪地,开口便是请求南武帝放弃昭容。
昭容能够重返世间,这陈大人一族亦是出了不少的气力,乃是南国为数不多知晓南武帝用南国气运换昭容归来之人。
“陛下,您当初说只想见长公主一面,只想让长公主魂归故里,臣都照着陛下您的吩咐一一照做。”
“微臣禀明了长公主只能在世间存活七日,否则我南国恐怕就要经历灭国之灾。陛下为何不听!”
陈大人愤然质问,令南武帝陷入沉默。
良久的沉寂之后,南武帝才叹声询问,“此次天灾,你可能预料具体是何事?可能推演出具体的时间?”
陈大人不答,跪地拜首,声如洪钟,“请陛下放弃长公主!请陛下以我南国社稷为重!以我南国百姓安危为重!”
“陈大人!”南武帝拔高了声音,在此叹息一声,“如实回答朕的问题!”
“朕不会让南国出事,但是朕也要知晓应对之法!”
陈大人抬起头,冲着南武帝不住地摇头,满面愁容。
“天灾将在三日后在我南国内降落,一旦天灾开始,南国必将灭国,任谁都无法挽救。”
“解救之法……只能是填补我南国气运。只要长公主从世间消亡,我南国气运自然会回来!”
“陛下!若是您不应允,微臣只能已死进言!”
南武帝挥挥手,令侍卫将陈大人抬了下去。
他疲惫地靠在龙椅之上,看向南无伤。
“伤儿觉得此事该如何?”
林复礼抿唇,心中紧张的等待着南无伤的回答。他也是心怀苍生之人,曾经亦是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官。
可在天下人和心爱之人中间取舍之时,他却无法做到理智贤明。
南无伤细细思索,轻声道,“儿臣认为,此时便是进攻东晏的最好时机。”
“如今瓦溪与东晏已经开战,将这两国一同拿下,便可解我南国燃眉之急。”
南武帝没有开口。
不知为何,他心中隐隐不安着。只是想起昏迷不醒的昭容,他还是道,“即刻带兵出发,去与祈安汇合。”
“是!”
南无伤带兵出城时,昭容醒来了。
她惶恐不安的吩咐宫女前去寻找南武帝,口中念念有词,似是魔怔一般。
“公主,您不能出去,您不能见日光啊。”
南武帝和林复礼赶来之时看到的便是一只脚已经踏出宫殿,即将晒到日光的昭容。
林复礼记着不能相见二字,在第一时间便转过身去,慌乱脱下外衫将自己罩住。
南武帝则命身边的侍卫上前去将昭容带进寝宫。
走进殿内,昭容一把就将南武帝抓住。
她不停的说着,“灾祸……南国已经起了灾祸……”
“快将我杀死,快些带我出去,我如今已经没有遗憾,我不能牵连无辜的百姓,不能因为一己私利置苍生于不顾。”
她受尽了南国恩情,却从未曾给南国百姓谋过福祉,她受之有愧。
更何况……南国即使战胜东晏,也未必能够改变南国气运……
“阿姐!莫要再说此话!”
南武帝扶着昭容,一字一句,“此事交给伤儿与祈安去做,会将此事办的稳妥的。”
“置于灾祸,陈大人说了,三日后天灾才会降临……”
“报——”御前统领出现在宫殿外,高声道,“陛下,南州闹了蝗灾,粮食颗粒无收恐生饥荒!”
“具南州州府所言,那蝗虫还会食人血,已经致使三人死亡!”
怎会如此!
南武帝无力的依靠在轮椅上,神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陈大人竟然会算错……”
若是天灾已然开始……那他们南国……恐怕支撑不到伤儿与祈安战胜了。
“快!即刻派人增援南州!帮着南州百姓撤离!”
南武帝都在颤抖,他南国百姓……是他害了他的子民。
昭容冷静地注视着南武帝,轻轻握住他的手。
“你心中该是知晓的。”
“我与绾绾不同,她重活一世,乃是回到死前的时间线,是被这个世界所容纳的。”
“可我本就是已死之人在世间偷生,是为这世间常理所不容。”
“我在世间多存活一瞬,南国百姓便要多受一分苦。”
“就让我结束这一份罪孽吧。”
昭容嗓音柔和,南武帝垂头沉默不语。
良久才红着眼眶看向昭容,“再撑三日,在撑三日就好……”
“三日后,三国大战便能够得出结论,到时候事情或有转机。”
这三日,他不会让任何一个百姓再牺牲,他会做好一切准备,会做到两全。
宫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南武帝问身旁的刘总管,“外头发生了何事?为何会如此吵闹?”
刘总管神色为难的跪在地上,“回禀陛下,是……是众位大臣跪在殿外请愿……”
“请什么愿?”南武帝拧着眉心问道。
刘总管支支吾吾说不出口,南武帝拂袖,滑动轮椅走出殿外。
“陛下!”
满朝文武皆跪在殿外,见南武帝出来,齐声道,“请陛下赐死昭容!”
请愿声恨不能将这宫殿房顶掀翻,南武帝抿唇,目光沉沉落在跪在最前方的陈大人身上。
他没有想到,陈大人竟会将昭容之事告知群臣,带着满朝文武前来逼他。
“陛下!如今南州蝗灾已经证实了臣的推衍!”
“这死去的百姓还不足以唤醒您的理智吗?”
朝臣皆附和,愤愤指责昭容,将她形容成一祸国之人。
南武帝的脸色渐渐难看,可他无法对一心为民的朝臣发脾气,只能道,
“再给朕三日时间。”
“朕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三日虽是很短,可再天灾面前,却是能够令一城百姓涉险,甚至是殒命了。
陈大人再次进言,“还请陛下不要拿我南国百姓的命开玩笑!”
此话大逆不道丝毫不给南武帝面子,刘总管上千呵斥,“陈大人,不可放肆。”
“微臣没有放肆!微臣只是在为我南国百姓抱不平!”
“他们簇拥爱戴的国君,竟丝毫不将他们的性命放在眼中!竟为了一个昭容,置我南国于不顾!”
“陛下,只要您将昭容处死,微臣愿意为她偿命!毕竟昭容之事亦有微臣的推波助澜,亦有微臣的错。
但您若是不愿……”
陈大人抬眼,目光坚决背脊挺直,一字一句道,“那微臣今日就在此死谏,撞死在这长乐宫!”
此话一落,南武帝身躯一震,心中苦于寻不到对策,陷入两难之地。
一边是朝臣与百姓,一面是昭容……
他心中知晓哪一个决策是正确的,只是……他想要两全。
昭容缥缈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
“众位大人,可否给小女一日时间?”
“明日,我会给各位想要的答案。”
如此,她便是替南武帝应下了陈大人的请求。
南武帝目光哀戚看向殿内,咬着下唇没有再反驳。
他知晓,若是今日当真让陈大人撞死在这宫门外,朝臣便会对皇家失望,他南国百年来胜于他国的凝聚力便会毁于一旦。
他们南国才是真的完了……
朝臣满意离开,约定明日为最后的期限。
南武帝在昭容宫殿外呆了许久,待到夕阳迟暮才肯离开。
林复礼一直在远处坐着。
他脸色惨白,得而复失的无力感与心痛感将他侵蚀。
他曾幻想着能够寻到可以与昭容相见的法子,可是这梦境之短暂的在脑海中走了一遍便被撕碎。
碎片扎在他的胸膛,疼痛麻木。
“复礼。”
寝殿内传出昭容柔和的嗓音。
林复礼身躯一震,下意识站起身来。
走近了,他站在门外小心翼翼的抬手抚摸窗纸上的剪影,就好像真的能够触碰到昭容一般。
隔着窗纸,昭容将掌心落在林复礼的手掌处,隔着窗纸那温热并不明显,可确能够让两人清晰的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复礼,明日,我们便能相见了。”
昭容的话令林复礼陷进沉默。
分明是此前最向往憧憬之事,可是如今说出来,心中为何只剩下了悲伤?
林复礼眼眶湿润,仰头不让泪水流下,轻声回应,“好。”
“明日……我在向从前那样,为你梳妆。”
昭容笑着拭去眼角的泪,柔声道,“好。”
在昭容的记忆里,林复礼从未与她争执过,从未对她有过半分怠慢。
自从林复礼打马过长街,她们二人一见钟情许下姻缘,林复礼便事事以她为先,将她放在掌心宠了十多载。
或许他并不是一个好父亲,但是……他确是一个好夫君。
听到消息的林蓁蓁赶来,看到父亲与母亲隔着门扇相守的模样哭得泣不成声。
她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去,轻声唤了声,“阿娘……”
昭容轻笑,“蓁儿来了。”
“蓁儿莫要伤心,能够知晓你摆脱金家,阿娘便已经很开心了。”
“阿娘已经与伤儿说好,会封你为南国郡主,他会和祈安一起,护你一世无忧。”
“阿娘如今最是放不下的……便是绾绾……”
“她心中的仇恨执念太重,即使重来一世也注定坎坷。”
林蓁蓁接过话去,哭着连连保证,“阿娘,我会好好照顾小妹的。即使舍弃我这条命,我也会让她此生圆满的。”
“阿娘,我这便去寻小妹,我若是快马加鞭,再用苍鹰传信,些许能在明日落日之前,带小妹回来!”
林蓁蓁提着裙摆便跑,昭容心中难安,冲林复礼急声喊道,“快去将蓁蓁带回来!”
“她素日里养在深闺,此行凶险,她应对不了。”
林复礼急忙去追赶,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林蓁蓁牵着马匹出了南国皇宫,策马离开。
只能寻来暗卫,命他们前去将林蓁蓁带回。
此时的林秋棠正在瓦溪边境的营帐之中。
自从忠义王的人赶到,东晏连战连胜,一举夺回丢失的城池,将瓦溪军队赶回瓦溪境内。
今日大捷本是喜事,可林秋棠却心神不宁,心口疼痛似凌迟,躺在床榻之上蜷缩着,浑身被冷汗浸湿。
“绾绾。”
沈叙白守在床榻边,心急如焚。
这军中的军医来看过,皆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阿娘……”林秋棠口中呢喃,沈叙白凑近了听,听清楚之后隐隐有了猜测。
他立马冲出营帐,吩咐归须,“快去备马车!”
而后沈叙白去向忠义王的营帐,直言道,“父亲,昭容长公主许是出事了,孩儿先离开几日,将绾绾送回南国。”
忠义王二话不说就应允了下来。神色间也带了几分哀伤。
马车驶离军营向着南国出发,沈叙白与林秋棠不知道的是,有一道人影在暗处盯着他们的马车看了很久,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越是靠近南国,林秋棠身上的疼痛似乎就减轻一些。
再一次清醒之时,沈叙白取出一张字条放在了林秋棠手中。
“这是蓁蓁长姐用苍鹰传来的飞书。”
林秋棠赶忙将字条打开,见字条上写,“南国天灾,娘亲于明日再度归去。”
林秋棠顿时红了眼眶,无力的握紧双拳,趴在沈叙白肩头泣不成声。
“怎么办……”
“我究竟该如何救阿娘……如今距南国至少两日的路程,我该如何……见阿娘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