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眼前之人,田七愣在原地,手中软剑掉落在地。
“阁……阁主……”
她嗓音带了颤,上前将仇晏搀扶,“阁主……你为何要救我?”
那弯刀带着倒刺,一刀下去必定会将血肉带出。仇晏这伤势是极重的,他站立不稳,脸色惨白半跪在地。
“我……为何不能救你?”
仇晏惨然一笑,轻咳几声,“在你心中,我就是这般冷血之人吗?”
田七摇头,急出泪来,“不,属下不是这个意思。您先不要讲话了,属下这就带您离开,带您去寻大夫。”
她将仇晏抱起,却看着那倭国刺客将她们包围,显然是不打算就这般放过他们。
仇晏强撑着气力,从怀中取出一骨哨放入田七手中。
“莫要管我,你找机会带林秋棠离开。”
这骨哨可以号令所有黑蛟刺客,缀着的玉佩更是黑蛟阁的信物。
“以后,黑蛟阁就交给你了。”
仇晏的嘴唇渐渐变得黑紫,神志渐渐涣散,田七紧紧握着那骨哨,慌了神,“这弯刀上有毒?”
仇晏唇角染上一抹虚弱的笑意,他已经看不清田七的容貌,只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道,“不必难过,能够死在你怀中,我无甚遗憾。”
仇晏长臂落下,阖上了眼眸。
“阁主……仇晏!”
田七崩溃抱着仇晏,失声大喊。
林秋棠半跪在她身旁,神色哀戚,眸中满是自责。
看着眼前的倭国刺客,田七眸中冷若冰霜,一片死寂。
她将仇晏放在地上,在仇晏额间烙下一个吻。
而后看向林秋棠,柔声道,“劳烦林姑娘替我看顾好仇晏。”
“田七……”林秋棠拉着田七的手,田七冲她笑笑,将林秋棠的手掰开,毅然上前。
她吹响了仇晏送她的骨哨,手握着仇晏的长剑,冲向倭国刺客。
她一女子在倭国刺客之中,以一敌十,竟是丝毫不落下风。
林秋棠担忧的站在一旁,忽而想到沈叙白曾对她说的:田七与常人不同,特定情境之下,或会陷入狂化,让她不输于任何人。
可是……此般模样定会消耗她的心神,定会对她的身体产生影响。
她看向东方,双手合十祈祷,“叙白,快些来吧……”
黑蛟阁刺客赶到之时,田七已经将七名倭国刺客打倒,只是她身上也有多处伤口,却浑然不觉般。
她双眼猩红,身上满是血迹,像来自地狱的罗刹,招招要人性命。
黑蛟刺客的加入缓解了眼前的战局,林秋棠的目光一直跟随着田七,在田七刺穿一刺客的胸膛时,冲上前去一把拉住了田七的手。
“田七!”
她瞧见田七眼、鼻、唇角隐隐流出了血迹,“田七,你不能继续下去了!你会死的!”
可田七却像是不认识了她了一般,抬手将她推搡到地上,手中长剑毫不犹豫地刺向林秋棠。
林秋棠在地上翻转一周,堪堪躲过。
可她不会武,与田七能力相比实在悬殊,还是被田七打伤。
长剑向着她的心口落下的一瞬间,林秋棠认命地闭上双眼。
可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
田七痛苦的闷哼声响起,林秋棠下意识睁开眼眸,就看到一脸担忧的沈叙白正扶着晕倒的田七站在她面前。
“绾绾……”
沈叙白气息有些不稳,眸光柔和看着林秋棠,神色间尽是庆幸。
“叙白……”林秋棠激动起身,上前紧紧拥住沈叙白。
这几日以来的思念与委屈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她带着哭腔问,“你怎么才来啊。”
坚强骄傲如她,也终于在沈叙白面前恢复了本真,卸下所有防备来依靠他。
沈叙白怜惜地将林秋棠拥入怀中,“对不起绾绾,我来晚了。”
他不知晓林秋棠这几日经历了什么,只是想起刚刚的情形就一阵后怕。
“阁主!阁主!”
黑蛟阁人的声音传进耳中,林秋棠这才想起了仇晏,赶忙带着沈叙白上前。
“仇晏被倭国弯刀刺中,不知中了何毒。”
沈叙白脸色大变,“快,快将仇晏带回军营!”
“独孤先生如今在军营中与圣上辞行,希望能够来得及。”
林秋棠跟着回了东晏军营,为了她的安危,沈叙白给她换上了侍卫的衣衫,乔装打扮了一番。
军营中,独孤寒正站在放置着阿暖的冷玉棺前,苍老的面容上一片凄然。
“老夫这一生,只收了阿暖这一个徒儿。”
“这孩子纯良,心性极好,悟性极高。老夫只是授课三月,留下了几本医书给她,她便能够出师看诊,医术胜过许多郎中。”
“因着乾明帝,老夫痛恨朝廷痛恨皇家,是老夫立下门规,女弟子不得嫁入皇家,男弟子不得为朝廷做事。”
“却不曾想,这命运捉弄人,竟让你们二人相遇,令她在不知你真实身份的情况下,对你情根深种。”
独孤寒仰头叹息一声,“造化弄人啊,”
李绍胤神情悔恨,“若不是我隐瞒身份,若不是我不曾克制自己任性地与阿暖私许终身,又怎会将她牵扯进这夺位漩涡中?”
“这一切……都是我不该。”
身为皇家嫡子,他早就知晓这皇宫险恶,早就知晓身在皇家的身不得已。
皇家不会允许他娶一普通民女,就算是此后纳进宫中为妃,无权无势也只会令心爱之人受尽欺凌。
可他年少轻狂不服输,自信地认为能够有守护一切的能力,甚至一心与这‘无可奈何’四字抗争。
他想要脱离皇宫的控制,认为能够做自己的主宰,他的未来里啊,只有他自己编织的美梦。
导致这一切的,大概就是他的自欺欺人。
独孤寒拍了拍李绍胤的肩,沉声道,“人死不能复生,该早些入土为安才是。”
“殿下还是早些将阿暖送回苏家吧。”
李绍胤颔首,苦笑一声,“好。”
他与阿暖无名无分,他连她的尸首都无法得到。
“独孤先生!”
沈叙白抱着仇晏进了营帐,他神色慌张,“还请独孤先生救救仇晏,他如今的气息越来越弱,几乎感觉不到鼻息了!”
独孤先生转身看去,在看到仇晏的面色时眉心紧拧,“快!快将人放下!”
独孤寒走上前去,一眼就看出了仇晏的伤乃是倭国的弯刀所致。
他迅速取出银针刺在伤口周围的穴位上。而后急声道,“取一坛白酒来,再备热水。”
李绍胤不敢耽搁迅速命人去准备。
等到酒取来,独孤寒将烈酒浇在手中的匕首上,而后将仇晏身上的衣衫撕开,用匕首清理着仇晏的伤口。
待到热水到,他一遍又一遍的擦拭着仇晏的伤口,并且揉按伤口腹部,将伤口中的毒血排除。
做完这些,独孤寒给仇晏服下了普通的解毒丹,而后又在伤口处洒下止血药。
独孤寒立即开了药方,递给沈叙白,“将此方交给营中军医,在准备一浴桶,准备药浴。”
沈叙白不敢耽搁,立即照做。
林秋棠走上前去,轻声询问,“这般就能保住仇晏的性命了吗?”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独孤寒与李绍胤都瞪大了眼眸。
独孤寒回答,“此法无果不出意外,理应能够保下仇晏。”
林秋棠颔首,又将独孤寒带去田七那边。
“还请独孤先生为田七看诊。”
独孤寒颔首,看过田七的脉象之后,轻轻摇头,“这姑娘的脉象……无力回天了。”
“怎会如此?”
林秋棠大惊,“田七是被沈公子打晕的,并没有受任何伤……”
“是心力衰竭。”独孤寒看着田七,眉心紧锁,“老夫从来没有见过这般奇怪的脉象,生命流逝之快,老夫也探不真切。”
林秋棠神色自责坐在一旁,颓然将此前发生之事讲述一遍。
独孤寒听着,沉思片刻道,“此时若有百年人参,便可令田七姑娘吊着一口气。”
“闻林姑娘所言,老夫忽而想起,老夫曾经在医书上见到过这般症状吗,只是太过久远已经忘却。”
“老夫还需回到药谷翻看医书确认才是。”
林秋棠颔首,“那便麻烦前辈了。”
独孤寒离开,仇晏与田七便被交给了军营照看。
李绍胤去到林秋棠面前,看到林秋棠他眸中带着激动的笑意,问道,“棠妹怎的来东晏了?”
林秋棠沉默一瞬,将相誉之事告知了李绍胤。
“那相誉的容貌,果真与沈公子与仇晏相似?”李绍胤问。
“如假包换。”林秋棠想了想,又道,“但田七曾告知我,此人或是易了容。”
李绍胤思虑一番,看向林秋棠,沉声道,“倭国皇子与王爷我皆见过。并没有那般容貌之人。”
“田七姑娘说的,或许是真的。”
“只是……那人会是谁呢?为何有着倭国王爷的身份?”
林秋棠心中再一次弹出李少俞的名讳。
她将自己的猜疑说出口后,李绍胤于这营帐中踱步,不安道,“其实朕这几日,也总是梦到五弟。”
“只是……五弟的尸首是朕亲眼瞧着被火烧成灰后入土,而且棠妹话中所描述之人的个性,与五弟并不相同。”
这也是林秋棠最为不解,十分疑虑的一点。
相誉那边,他去到淀州的一处三进的院子中,一进门便有倭兵收了他的武器,将他带进前院。
前院中的凉亭中,正坐着一身穿黑色长袍的魁梧男子。
他容貌俊朗冷冽,只是气质透着与身形不符的阴柔。
看到相誉,他起身上前迎接。
“王爷可真是叫人好等。”
相誉走近了,一拳毫不犹豫的打在相悟脸上,他沉声质问,“为何要对林秋棠下手?”
“谁给你的胆子,这般违抗我的命令?”
相悟舔了舔泛疼的腮,捂着脸轻笑一声,“怎么了?王爷心疼了?”
“孤只是想要好好提醒王爷一番,莫要因为一个女人,忘了我们的大计。”
“况且%那个女人不是并没有出事吗?她身边多的是男子守护,王爷何必自讨没趣?”
他嗓音阴柔,那双冷寂的凤眼看向相誉时带着万千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
相誉双拳紧握,盯着相悟的脸,一字一句,“别用你那恶心的眼神看着我。”
“也别用你那阴柔的声音来恶心本王。”
相誉无奈扶额,“王爷还真是一日既往的毒舌。真是令人伤心呐。”
相誉走到桌前坐下,鹰隼般锐利的眼眸看向相悟,沉声警告,“以后再让本王知晓你动林秋棠,别怪本王不念你我交易之情。”
相悟跟着走到桌前坐下,神色正经起来。
“我已经与西德蒙谈好了条件,两日后白开始我们的计划。”
“世人皆信神佛,假借神佛的名义立下散布谶言,号召其余各国,定能祝你夺得天下。”
“如今只差最后一步了。”
相誉接过话去,“令东晏与南国的战事更深一步。”
相悟笑道,“不管是谁胜谁败,对我们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南国蝗灾之事人心惶惶,听说那南武帝还下了罪己诏,倒是刚好令我们有了瓦解南国百姓对皇室信任的基石。”
“新的虫卵正在孵化中,此时正是秋收之时,若是他们无粮可用,我倒要看看他们如何养精蓄锐,如何与我们开战。”
相誉闻言下意识想到了林秋棠做的那一道蝗虫菜肴。
但不知出于何种心理,他没有将此事告知相悟。
入夜,林秋棠在即将入睡之时,忽而察觉到自己的营帐外有细微的脚步声响起。
她登时警惕起来,却并没有起身打草惊蛇。
有人小心翼翼地拉开了她营帐中的帘子,悄悄走了进去。
紧接着,林秋棠闻到了迷烟的味道。
她屏气凝神,以棉被遮挡口鼻。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辰,那人走上前来轻轻晃了晃林秋棠,见她没有反应,这才松了一口气,上前将林秋棠扶起。
林秋棠却在这时忽然睁开了双眼,握紧了手中的匕首抵在那人面前。
“说,谁派你来的?”
久久没有听到那人的回应,林秋棠挟持着那人起身走到桌前。
她沉声道,“将烛火点燃。”
那人惊恐与脖颈前的匕首,只能照做。
烛火映亮营帐,借着烛火,林秋棠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