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武帝乏力依靠在轮椅之上,无奈摇头。
“如今我已经没有几日可活,依然是别无他路。”
南武帝看着林复礼,恳切道,“我走之后,还望林兄能够继续帮扶着这两个孩子,继续教导他们,为国为民,莫走弯路。”
林复礼低垂着头,心中忍不住唏嘘。
南武帝的话,令他想起了一些往事。
他曾受乾明帝所托,为几位殿下讲学,用尽半生心血教导,瞧出了这东晏几位皇子,皆无为帝之姿。
或是年少之时心高气傲以为这世间并无不可为之事,又或是因为不想辜负昭容的期待与嘱托。
他殚精竭虑因材施教,却终究无法改变几位皇子根深蒂固的想法。
三皇子优柔寡断,大皇子冲动易怒,五皇子寡情多思。
那时候他便知晓,有些东西即使是耗费心力也不会有好的结果。
可是,祈安与这南无伤不同。
南武帝是一位好皇帝,不可否认的是,他爱民如子,南国在民生社稷之上,胜过东晏许多。
只是南国在地理位置上并不占优势,此处多严寒之日,土地亦相对贫瘠。并不如东晏物产丰饶,得天独厚。
十年间,南国能够与东晏分庭抗争,甚至综合国力超过东晏许多,这一切都是南武帝的功劳。
或许……南国一统,这当真是命数。
想到此,林复礼冲南武帝颔首,沉声道,“陛下是昭容血浓于水的亲人,此番又为了昭容不惜耗尽自身气力,我岂有不应之理?”
“再者,祈安乃是我一手带大,我又怎会因为他改变身份,便对他不管不顾。”
“南国太子多次救小女于危难,此恩,我林家也是要报的。”
南武帝无奈摇头,
“林兄未免太过客气,太过疏离。”
“我南国皇室与你林家乃是姻亲,此间情谊,万不能见外。”
林复礼颔首。
南武帝笑笑,伸了伸懒腰,“朕此刻精神抖擞,看来,朕不能偷闲了。”
林复礼抬眼,果真见南武帝脸色红润,瞧着似大病痊愈,精神百倍之态。
“陛下……您……”林复礼欲言又止。
南武帝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带着笑意离开。
林复礼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弯身深深一拜。
到了夜间,南国皇宫响起了九九八十一道钟声。
这钟声传出很远,接着整个皇城的灯都亮了起来,百姓们自发身着缟素上了街,跪送他们的君主。
君主丧,天下知。
各地相继敲响了钟声相传,等到南无伤知晓之时,不过过了半个时辰。
彼时他正在与各将军商议夜袭敌营事宜,辅一听此事,心中悲痛欲绝,当即放下战事策马疾驰赶回宫去。
军中将士聚在一起哀悼,神情皆悲恸。
军营上方飘起千万孔明灯,紧接着各地瞧见的人也争相效仿。
漫天孔明灯如一盏盏星映亮这黑夜,这是南国百姓在告知他们的君主,光亮照到之处,皆是南国国土。
莫忘归国路。
南无伤回到皇宫,跪在乾明帝棺前泣不成声。
按照南国律例,新帝须得在棺前登基。
丞相宣读遗诏之时,忽瞧见遗诏旁边还放置着一亲笔信。是留给南无伤的。
“殿下,您看。”
城乡将这南武帝的遗笔呈给南无伤,南无伤神情悲痛,颤抖着双手打开。
“这……竟是父皇的罪己诏。”
“什么?”满朝文武皆震惊,迷茫。实在是想不出他们的君主能够犯下什么大错,值得写着罪己诏。
这信上言:
朕承载先帝遗愿继位,幸得满朝忠臣助我安治江山。
朕继位以来,殚精竭虑,自认为无愧于心,无愧于先帝,无愧于朝臣与百姓。
唯有一事,朕心愧疚,思来想去决定公诸天下,以我拳拳愧疚之情,向我南国子民致歉。
我皇室子嗣向来单薄,先帝与母后因未能寻回我南国公主抱憾而亡。
朕每每想到此事,心中不免遗憾。
朕命钦天监以我南国气运与朕的寿命将公主灵魂召回我南国故土。
朕深知此举于我南国不利,却一意孤行,只为私心。
朕,有罪。实有负于我南国百姓。
南无伤读完这一封信,看向下方神色哀戚的各位大臣,拜了下去。
“此事,是我皇室之错。”
“孤在此,替父皇谢罪。”
百官惶恐跪拜,无人妄议此事。
谢丞相看着南无伤,缓缓开口。
“殿下如今想要如何做?”
南无伤回答,“如父皇所愿,将此罪己诏昭告天下。”
“不可。”丞相神色凝重,“如今我南国因倭国闹了蝗灾,若是在此时将这罪己诏昭告天下,便是给了有心之人蒙蔽百姓的机会。”
“他们会认为这蝗灾乃是先帝动摇我南国气运致使啊。”
南无伤如何没有想到这些?
他负手而立,将这罪己诏交给了站在一旁的内侍总管。
“就依照父皇所言,将此罪己诏公之于众吧。”
“父皇一生光明磊落,我皇室不可愚弄百姓。种下因,便要接受果。”
谢丞相迟疑良久,笑着对南无伤拜了下去。
“是老臣思虑不周了。”
“我南国能得殿下这又一位明君,乃是我南国之幸。”
南无伤缓缓阖上双眼,“去寻二皇子,待他回来再行盖棺之礼。”
“是。”
林祈安与林秋棠那一边,他们二人听到这下三城内的钟声,心绪牵挂皇城,却无法脱身。
林祈安从听到钟声后便失语一般,不愿与任何人开口讲话。
林秋棠担忧的望着他,眸中噙着泪水,眼眶猩红。
“大哥……”
林祈安似是听不到一般,将头埋进双膝。
他没有落一滴泪,但任谁都能够瞧出他此刻的绝望。
他不停的轻声呢喃,“怎么会这般快,怎么会忽然薨逝……”
他分不清心中究竟是什么滋味,那个看着他总是慈爱有加笑吟吟的南武帝,那个劝他认祖归宗却又不肯强迫他的生父,就这般消失在世间了……
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唤他一声父皇。
他心中知晓他如今是无法接受南国皇子这个身份的,可事事有特殊,南武帝一死,他心中便只剩后悔了。
他觉得自己不孝,觉得自己矫情,这一切的一切都在脑海中放大,快要将他击溃。
“大哥!你莫要这般……”
林祈安抓着小臂,将小臂抓的鲜血淋漓。
林秋棠一脸心疼,哭着上前劝阻。
“大哥,我知你心中难受,可你不能这般对自己。”
“舅父在天之灵若是瞧见,定会心痛啊。”
林祈安抬眼,他眸中布满了血丝,看着林秋棠无力出声,“棠儿,我知他并没有什么错处,我知道他并不是故意将我丢弃在东晏。”
“棠儿,可我若是理解他,我便越是不知如何释怀。我不知道该去怪谁,不知道究竟什么才是对的。”
他哭成一个泪人,“自从我来到南国,他多次直言想听我唤一声父皇,可我置之不理。”
“他心中是渴求亲情圆满的,可我明知晓这些,却依旧害他致死都没有听到这一声父皇……”
林秋棠紧紧抱着他,满腔心疼却不知晓该如何安慰。
金时年在一旁听着,跟着叹息一声,“这件事,谁都没有错。”
“即使是血浓于水,十几载的别离任谁都无法那般快地释怀。”
“他念你十几载,是因为你知晓你的存在。而你这些年从不知自己的身世,你们二人之间的父子情本就是不对等的。”
门忽然在这时候被推开。
相誉走进来,目光沉沉落在林秋棠身上。
“南国国君薨逝,林姑娘若是答应留在我身边,我便放了这两位公子。”
林祈安下意识就抓住了林秋棠的手臂。
他警惕地看着相誉,猩红的眼眸中尽是恨意。
相誉忍不住轻笑一声,“林公子,哦不,南国二皇子何故这般看我?”
“南国皇帝的死,可与我没有半分关系啊。”
说完,相誉再次看向林秋棠,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林姑娘考虑的如何?”
林秋棠抿唇,爽快的应下,“我答应你。”
“棠儿!”林祈安不可置信的看着林秋棠,相誉的目光则是变成了欣赏。
林秋棠握住林祈安的手,嗓音冷沉,“阿兄,你听我说。”
“如今朝堂上下定当都在等你,你难道不想在盖棺前,再见南武帝一面吗?”
“此处皆被倭国人控制,南无伤的人查不到这里,我们凭借自己也无法出去。”
“只有你们先出去,才有机会救我离开。”
金时年也在一旁劝着,“是啊林兄,这是唯一的出路。”
“相誉他爱慕林姑娘,也不会对林姑娘怎么样的。”
林祈安紧紧抓着林秋棠的手,红着眼眶轻轻摇头。
离别之苦,他真的不敢再尝。
“阿兄。”林秋棠忍不住沉了声音,面色亦不虞。
这般林祈安才终于松了口,应下此事。
“好,阿兄答应。”
“等阿兄回去,即刻派人来救你。”
林祈安与金时年离开,林秋棠心中松了一口气。
看着相誉,她沉着面色询问,“不知王爷想还要将我带去何处?”
相誉冲她笑笑,上前去牵她的手,却被林秋棠躲开。
“王爷自重。”
“我愿意留下来,并不代表我心悦王爷,王爷莫要想多了。”
相誉轻笑一声,儒雅回应,“是本王唐突了。”
“近日南国与东晏停战,林姑娘可想见一见故人?”
林秋棠拧起眉心,不知这相誉卖的什么什么关子,不愿意接话。
相誉颇有耐心的引导她,“比如……姑娘心悦之人?”
这心悦二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带着些许怪异,林秋棠没有理会,惊讶出声,“你是指,要带我去见沈公子?”
她这般大方地承认心悦沈叙白,相誉苦笑一声,无奈颔首,“正是。”
“我与东晏国君有要事相谈,刚好去会一会你那爱慕之人。”
林秋棠狐疑地看着相誉,他提到沈叙白时的反应虽然能够理解,但还是有些怪异之处。
这种感觉好像是似曾相识,但又大有不同。
出发去南国的路上,林秋棠在路上看到了一熟悉的身影。
“田七?”
她狐疑出声,下意识打开了马车的窗扇,路旁的田七恰好回头也瞧见了林秋棠,面上浮现喜色。
“田七?”
相誉淡然出声,伸出手去将窗扇掩上,戏谑道,“林姑娘还真是遍地是故人呢。”
林秋棠看向落在那窗扇上的一只手,干脆闭目养神。
到东晏时,已经是一日后。
林秋棠被人带去了淀城的一处宅院,相誉留了两名武婢看守林秋棠,独自一人离开。
他离开不久,田七便潜进了这宅院。
刚偷袭了一名武婢便被人发现,与另一武婢打斗起来。
“田七!”
林秋棠紧张去到院中,田七利落地解决了那武婢,拉起林秋棠的手就带她向院外跑去。
“林姑娘,与你在一处之人向着瓦溪国阵营去了。”
“那人脸色有异,观之似带着面具,我已经传信给了沈公子,这便送你前去与他会合。”
面具?
林秋棠心中惊骇。
若是这相誉一直是带着面具示人,那他面具下的面容……
她瞬间便想到了李少俞。
可这几日的相处,这相誉并无半分与李少俞相似之处。
她心间不禁茫然万分。
田七带着林秋棠奔走在这长街之上,忽被一群不速之客拦住了去路。
看着他们腰间的弯刀,林秋棠面色凝重道,“是倭国人。”
田七颔首,从腰间取下软剑,守在林秋棠身前,“林姑娘莫怕,沈公子距此处不过寥寥数里,两刻钟便能够赶过来。”
她神情变得凛然,目光坚决,“在此之前,我定能够护林姑娘周全。”
“不。”林秋棠握住田七的手,沉声劝着,“这数十倭国刺客岂是你一人能敌?”
“田七,你先离开,这些人不会对我如何,我能够自保。”
可话刚落,眼前刺客就冲向林秋棠,手中弯刀毫不犹豫地刺向林秋棠。
“林姑娘!”
田七想都没想便挡在林秋棠面前,在弯刀即将刺中田七腹部之时,一身影飞奔而来,长剑横扫,逼退倭国刺客,替田七挡了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