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德蒙含恨盯着李霓裳的面容,良久后释然轻笑,永远阖上了双眼。
李霓裳红了眼眶,她将心腹叫进来,吩咐道,“传信去东晏,西德蒙已死,请李少俞派人前来相助。”
那侍卫神色复杂看了一眼地上的西德蒙,退下了。
东晏这边,李绍胤身死,李少俞却并没有选择入主京城。
派去泗水的人传信回来,说是白家人皆被沈叙白提前救走,已经人去楼空。
忠义王离开,手中一时之间又没了钳制忠义王的棋子,李少俞不由得轻笑一声,神色间隐隐疯癫。
“长乐公主在何处?”
他询问墨竹,墨竹不明所以回答,“在林姑娘那处。”
“不知主子找她何事?”
墨竹小心翼翼询问,李少俞转过身去奇怪瞧他一眼,冷声道,“待她来见我。”
长乐来时,脸上带着欣喜激动的笑容。
李少俞未曾看她一眼,冷声道,“长乐公主前去南国和亲吧。”
长乐愣怔在原地,“可是长乐已经是您的人……”
李少俞目光阴鸷看向她,“本王此生只会娶绾绾一人。”
“如今南国避世一般,全部心力都用在百姓身上,本王需要一把火,逼得南无伤方寸大乱。”
“长乐,本王需要你的帮助。”
那双狭长的凤眸只是那般静静望着她,就让长乐感受到了无尽的情意。
她知这一切都是幻觉,却仍旧忍不住想要学习飞蛾扑火,纵身跳进这火坑。
“长乐遵命。”
林秋棠知晓此事之时,长乐已经出了院子。
她就这般强行被李少俞送去南国,前路生死不明,多半是回不了故乡了。
林秋棠气势汹汹寻到李少俞,沉声质问他,“为何要这般做?你这分明是想让她送死!”
“你明知晓南国不会让她进境,你若是想逼南无伤现身便只能令长乐死在南国,栽赃陷害!你为何总是利用无辜女子……”
林秋棠红着眼眶,李少俞紧张地抓起她的手,解释道,“绾绾,我也是在为我们二人之间扫清障碍啊。”
“她爱慕于我,想横插在你我二人之间,她就该死。”
林秋棠抿唇,看着李少俞沉默疯癫的模样,沉默不语看向李少俞身后。
西德蒙正站在那处,眼眶猩红,嘲讽狠厉地勾起唇角。
如今东晏可谓是分崩离析,任谁都想要分一杯羹。可又忌惮这瘟疫,众人在担惊受惧中度日,相安无事。
东晏皇宫中被内侍等人抢劫一空之时,李少俞堂而皇之地带兵进了宫。
他昭告天下,他手中有瘟疫解药,但是每日只能提供三十颗。
为了这解药自相残杀之人不在少数,可李少俞却对这些视而不见,发药的侍卫也从不阻止。
林秋棠质问李少俞,他便沉着笑着解释,“如此行径的自私自利之人,活着也无甚作用。”
可即便如此薄情,百姓们依旧对这解药趋之若鹜感恩戴德,无人置喙。
李少俞将东晏的国号改成虞,自封虞帝,就这般不费吹灰之力的登基为帝。
他靠着解药收买人心,顺势将‘重生者,救世来’的口号散布各地。
他直言当初被沈叙白逼落悬崖已经身死,但天生帝命只为救世,这才重生归来。
生死面前,百姓们对他的话坚信不疑,一时间李少俞信众良多,甚至许多人对沈叙白口诛笔伐,更是聚众去到军营前闹事。
李少俞在前去求药之人中选拔贤能之士,暂时顶替着朝堂空下的官员,更是在各国发布纳贤令,不分国度,只看贤能。
因着解药之事,也为了那谶言,不少能人志士都去到了虞国,为李少俞效力。
东晏军营。
归须冲进营帐,神色恹恹,“公子,军营外的百姓已经闹了两个时辰了。”
“当真要继续纵容他们吗?杀鸡儆猴才能有成效啊。”
沈叙白看他一眼,清冷眉眼染上愁绪,“怎可对百姓对手?沈家军的职责是守护,从不是伤人。”
“可是如今忠义王不知去向,这些百姓也被李少俞蒙蔽,吵着闹着要将您捉去讨好李少俞。”
“再说了,那些百姓已经是虞国的百姓,用不着我们东晏军队去守护了。”
见沈叙白依旧是神色淡淡的模样,归须急得一拍大腿,“公子,现在不是仁心仁德的时候了!”
“东晏已经亡了。”
“一派胡言!”营帐外走进来一衣衫褴褛,气势威严之人。
“圣上没有死,东晏就依然在。”
看见来人沈叙白紧皱的眉头终于松缓下来,“父亲,您回来了。”
忠义王颔首,神色疲惫地坐下闭目养神。
沈叙白走上前询问,“父亲,您适才说,圣上没死?”
“是啊。”忠义王颔首,“西德蒙与圣上演了一出戏,成功偏过了李少俞。”
“那圣上现在在何处?”
忠义王神色凝重,“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
沈叙白神色微变,“难道说……”
虞国皇宫,林秋棠正在院中看着这四方的天,内侍公公引着几个太监与宫女走了进去。
“皇后娘娘,这几个人奴婢皆是陛下瞧过的,以后就在娘娘殿里伺候了。”
林秋棠颔首,并没有看他们一眼。“退下吧。”
镜花水月罢了,何须这般繁琐?
可轻微的脚步声远去之后,她余光瞧见还有一道身影立在自己面前。
转过身去,她神色薄怒,“为何还不退下?”
眼前之人是以瘦高的内侍,佝偻着身子依旧比她高出半头,这容貌虽是从未瞧过,却透着一股子熟悉。
林秋棠心下狐疑,“你……”
“棠妹,是我。”
眼前之人的嗓音虽陌生,但是这称呼林秋棠从未忘过。
“三哥?”
林秋棠丝毫没有怀疑面前这哪哪都与李绍胤不同之人的身份。
她激动地上前拉住李绍胤打量起来,紧接着神色变得担忧。
“你怎的依然留在宫中?即使你改变了容貌和嗓音,但若是哪一天露出马脚暴露身份了可如何是好?”
李绍胤摇头,轻声安抚她,“我如今在李少俞眼中已经是一个死人,无妨。”
“我留下来,是为了寻找合适的时机,也是想守着棠妹,见机行事。”
“如今李少俞收买人心,但绝不会放过忠义王手中的三十万大军。”
“棠妹须得寻找时机,传信给叙白,命他带着三十万大军向南国投诚。”
林秋棠拧起眉头,“可他们怎么会愿意?”
“他们定是在等待三哥回去,等待三哥带领他们师出有名打倒李少俞。”
“我军三十万大军打败南国不易,可是打倒根基不稳的李少俞却是值得一搏的。”
李绍胤叹息一声。
他看向这宫殿中的假山流水,看向这凉亭中摆放的瓜果糕点。
“可是军中没有军粮了……”
“国库落入李少俞手中,亦没有军饷了。”
“蝗灾让东晏的粮食十不存三,再加上瘟疫的传播,沈家军坚持不了多久了。”
“李少俞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将忠义王手中的兵收为己用。他要的,是斩草除根!”
林秋棠心中大惊。
“那可是三十万大军……为东晏流血洒汗的儿郎啊……”
李少俞他……他怎能说舍弃便舍弃。
林秋棠不敢想象到时候的场景,那躺在东晏国土上的遍地尸首,当真是李少俞想看到的吗?
三十万大军亦是三十万子民,东晏三分之一的子民啊!
他们感于先辈的勇武,他们热爱自己的家国,才毅然将自己的性命抛诸脑后。
这般漠视生命,李少俞究竟想要做什么……
此时的南国。
长乐被送到南国时,边关守城的将士将她拦了下来。
长乐心绪不宁,他看着前来为她送行的相悟,露出了苦涩的笑。
相悟走上前去,高声向守城的将士高喊道,“倭国、虞国长乐公主前来和亲,尔等还不快快通知你们陛下,开城门迎接!”
他们没有等到守城将士的回答,反而是等到了自城楼上泼洒而下的草木灰。
这漫天飞灰呛的几人连连咳嗽。
守城将士这才道,“如今四处皆瘟疫,尔等请回罢。”
“我南国闭国,闲杂人等不可入国。”
相悟冷着脸拍了拍身上的草木灰,“若我说,长乐公主的陪嫁乃是瘟疫解药的药方呢?”
“这……”守城将士神色凝重,而后高声道,“兹事体大,下官即刻传信给吾皇。”
相悟一行人在这城门外扎了营。
他在此处一直观察着难过的将士,见他们身形魁梧,举止有素,全然不见经受饥荒的影子。
甚至还常常闻到从城内传出来的饭菜香气。
长乐狐疑闻到,“二哥,你说南国会不会早就有了解决瘟疫的法子?”
“难道南国的余粮充裕到可以对抗蝗灾和饥荒?”
相悟摇了摇头,坐在火堆旁掰着树枝往火里丢,不知道在想什么。
长乐见状深深叹了一声,托着腮轻声道,“也不知父皇在东晏军营中过得好不好。”
她抬眼看着相悟,甜甜笑着,“希望二哥明辨是非,懂得取舍。不要步小妹的后尘。”
这火烧的越发的旺盛,火舌高涨,伴随着噼啪作响的声音。
相悟看向长乐,明晃晃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复杂犹疑。
“你都知晓了。为何还要答应?”
长乐笑笑,“这便是长乐的命。”
在倭国之时她便没有选择的余地,她惯会言听计从。
从前是,现在也是。
明知晓此行乃是送命,她还是妥协了,清醒的亦是顺从的选择赴死。
她坐的离相悟近了些,嗓音娇俏,“父皇说得对,我们相家人确实资质愚钝。”
“愚钝到只能守着祖宗基业,空有一身本事,却只能仰仗旁人来打开局面。”
相悟别扭的想要向着一旁挪远些,可是看着长乐天真的笑容后,还是板着脸坐在原地。
他嗓音冷沉,“不是愚笨,而是我们相家有祖训。”
“祖先选择将倭国困在岛上一隅,这破规矩也该废除了。”
长乐轻轻笑笑,又问,“那二哥可是真心爱慕李少俞?”
“我们相家如今只有你一个儿郎,这开枝散叶之事,便就落到了二哥头上,二哥并不自由。”
相悟捡起一根树枝在火堆中戳戳点点,心不在焉。
“是不是真的爱慕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只要他能够给我我想要的便足够了。”
“情爱乃是锦上添花,不足以令我将整颗心掏出,改变我的人生走向。”
“更何况……”相悟眸中流露出妖冶的光,忍不住勾起唇角,“只要我想,他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长乐艳羡的瞧着相悟,忍不住叹息道,“若我也是男子多好。”
“这样父皇便会教授我真本事,而不是做一个听话的木偶。”
相悟闻言,下意识想起了林秋棠。
“就算不是男子,亦可以想法子学本事,亦可以想法子改变自己的命运,学习如何掌控别人,而不是被人掌控。”
“女子有心计虽令人不虞,但是却不得不令人刮目相待。”
长乐听出相悟话中之人,她可惜的摇摇头,“只是林秋棠还是不得不服下了那毒药,身不由己逐渐变成李少俞想要的模样。”
“她也与我一般,被人掌控在手心中,逃脱不得。”
相悟添了一把柴,嗓音轻缓,“她和你不同。”
“长乐,有时候眼见不一定为实,你太小瞧她了。”
长乐心存疑惑,可相悟却是不愿意多说了。
只留下一句,“早些睡吧,明早还要上路。”便回了营帐。
长乐难得忤逆他的话,她没有回去,而是守在火堆旁,直到火堆熄灭也不曾离开,就坐在原地看了一夜的星星。
“月色真美啊,星星虽然瞧着渺小,但亦会生光。”
“若是有来世,希望我不再这般平庸,能够拥有属于自己的光。”
翌日天刚刚亮,守城将士便将城门打开。
“倭国皇子,公主。”
“二皇子请两位入我南国境内,他稍后便会前来迎接二位。”
相悟神色淡淡颔首,上马带着长乐的马车缓缓驶进城内。
可就在这时,城外忽冲出一群黑衣人,直奔长乐长公主而去。
城楼上吹起了号角。
长乐却在这时缓缓探身出了马车,微笑着看向相悟。
远处一支利箭飞来,相悟握着长剑的手微微抬起,又无力放下。
那支箭正中长乐胸膛。
她闭上双眼,倒在了这气势恢宏的城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