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日子?羽麟飞还未回过神来,白珏便带着他溜到小厨房外,几个婢子已经开始琢磨新一轮的整人大法了。
白珏让羽麟飞屏息听,羽麟飞不由感觉到羞耻。
他之所以觉得羞耻,是因为他看见白珏面不改色地听着别人算计他,知道白珏很早就发现别人算计他了。自己的窘迫被她看在眼里,就像被她扒光了身子,她的目光再坦荡,他也不能说服自己无动于衷。
“你听到了吧,她们又在想办法对付你了,但是你除了躲在林子里饿肚子,从来没有想过如何反击。他们不会因为你的善良而停止欺负你,他们只会觉得你是一个软柿子。”
白珏的眼睛很亮,让他想起初见时,她就算身处绝境也要反击的模样。她身上保有野蛮的韧劲,像个孩子那样喜欢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那我该怎么做?”羽麟飞决定相信白珏。
“让他们欺负你,亲眼看见的景象总是最触动人心的。”白珏看着羽麟飞的眼睛,“相信我,我一定不会让你有事。”
羽麟飞点点头:“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这几个奴婢都是羽麟飞的兄长们送来监视他的,没有一个人将羽麟飞的生死放在眼里。也许是因为羽麟飞的态度让她们放松了警惕,以至于她们觉得,就算自己过分一些,做他的主人,他也不敢到处乱说。
就算他可以到处告状,也没有人相信,更没有人在乎。他只是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孩子,微不足道。
她们将羽麟飞骗到杏林附近的水潭边,团团围着他,逼他换衣衫。
她们准备了一条颜色艳丽的长裙,红色与黄色晕染开来,分外惹眼。她们的手上还抓着胭脂膏。她们一直觉得羽麟飞男生女相,如果好好打扮,应该比她们任何一位都美。
羽麟飞欲拒还迎的姿态,更滋长了她们恶毒的想法。
皇子的衣衫被脱下来了,鲜艳的女裙被穿上了,雪白的粉敷上了,殷红的唇点上了。她们肆无忌惮地戏弄羽麟飞,他的屈辱在她们眼里就像一块色泽诱人的糕点,令人欲罢不能。
笑声穿过杏林,她们还没有意识到,今日的快乐太过分了。
她们过分开心,情绪快要达到顶峰,殊不知,灭顶之灾来了。
难掩华贵气质的中年男子与白氏穿过杏林,看到了这一幕。中年男子沉着脸,默默看了一会儿,才走到婢女们的面前。
“皇……”一个在主人府中见过皇上的婢女结巴了,另几个婢女当即吓得花容失色,磕头求饶。白珏偷偷看了一眼白氏,她昂着头,露着一截雪白修长的颈项,眼底神采飞扬。白珏知道,她赌对了。
男子没有正眼看羽麟飞,只是冷哼一声,将眼前的烂摊子交给心腹太监处置。
红粉堆中的羽麟飞低着头,与太监、宫女们离开了。第二天,白珏听闻几个欺负羽麟飞的宫女被杖毙,手不觉抖了一下。
虽然什么也没有发生在她身上,但是她难免会感到心慌。
或许是因为,现在她是局外客,多年以后便是局中人。
这一刻,她自然不能觉察未来之事,可她竟生了兔死狐悲之感。
白氏得到圣上的宠幸,容颜越发娇艳,病也好全了,气也顺了。白珏的好日子也来了,不仅不再受到责罚,时常还会得到一些赏赐。
白氏与皇上翻云覆雨的时候,白珏便与羽麟飞厮混。
虽然羽麟飞什么也没说,但她知道,皇上仍然牵挂他。表面上伪装成看病的客人造访杏林,实际上是为了看看被安排到此地的他。
如果那些婢女只是疏于职守,或许仅仅会挨一顿板子,可羞辱了皇子,便是重罪了。
换了伺候的人,羽麟飞的气色也渐渐好了起来。
羽麟飞虽有些傻,但也有自己的好恶。当他答应白珏让宫女们欺负时,当他低着头走过白珏身边时,他们仿佛被纽带连接在了一起。
他们的关系,变得与旁人不同了。
羽麟飞愿意好好吃饭,却在底子渐渐转好的时候染上了喝杏花酒的毛病。他喝完酒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譬如大半夜钻进白珏的屋子,将她拉到桥边放烟花;譬如拽着她去马场赛马;再譬如约她下一个晚上的五子棋……
羽麟飞是所有人眼里的傻子,所以他无论做什么都能得到合理的解释。但是白珏不是,旁人难免会认为,白珏在攀高枝。
许大夫有一个得意门生姓杜名幽若,是无忧城小有名气的医女。她年长羽麟飞十岁,一直将养病的羽麟飞当成自己的弟弟。
杜幽若并不喜欢白珏。
白珏不知道杜幽若的敌意源于什么,可从许多小事情上,她感觉到了杜幽若的敌意。
杜幽若生了一张肃静寡淡的脸,十分耐看,不过她不喜欢上妆。她在给羽麟飞送东西的时候,只要白珏在,她就不进屋。若是白珏来了,她便早早离开。平日里总不见好脸色,却也不曾黑脸,一副和和气气却拒人千里的姿态,令人捉摸不透。
只有一回,白珏躲在窗外听到了杜幽若与羽麟飞的对话。
杜幽若的语气充满了担忧:“你知道她从那种大宅子里出来的,心眼比蜈蚣精的腿还多。她那时候才九岁,见到出身富贵人家的公子,就知道留帕子送簪子了,你不要被她骗了。”
羽麟飞沉默了一会儿,才回道:“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她被几个无赖缠上了。我救了她,她却担心此事泄露出去损了她的名节,转身就跑。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为了自己的利益,认真努力地生活。”
“若有一日你知道她只是因为市侩与风流接近你,你又如何面对她呢?”杜幽若问。
羽麟飞笑道:“她若市侩,我便天真。我天真地接纳她的一切,装作她就是一心一意对我的样子,这样她开心我也开心,不是吗?”
言谈之间,羽麟飞吐字清晰,思维缜密,情绪到位。杜幽若被噎住了,没了话语,只是叹息。
白珏的心跳声在那一刻变得清晰,她的脸也微微发烫。她从未想过,原来世上最了解她的人竟然是人人都称为傻子的羽麟飞。她更没想到,人人都称为傻子的羽麟飞,竟然不是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