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慕端起茶杯,掀盖的瞬间花香四溢,冷香扑鼻。花茶用了她喜爱的冷泡法,完美保留了梅花的色泽和芬芳,茶碗中的花朵花瓣舒展,灼灼其华。
茶汤稍显绯色,染了梅花的鲜红,却并不浓重,淡淡的透着诱人的粉嫩,再配上初雪降下时梅花中残存着冻透了的甜花蜜。
浅尝一口,冰凉的茶汤在口腔中炸开,裹着芳香一路滑进喉咙里,如同吞下了一块梅花冰糕。
这种寒天腊月喝冰水的感觉显然又比炎炎夏日中多了几分刺激感,凉透的茶香霸道得直冲天灵盖,让人忍不住咋舌。
再切切实实咬上一口冻着一朵红梅冰糕,这滋味……
太爽了!
凡人讲究冬暖夏凉,为了应对四时之景变换,发明出四季不同的吃食,鲜少有在寒天冻地里再喝上一杯让自己由内到外凉透的冰茶。
但岁慕偏偏喜欢。
魔头嘛,爱好总是和旁人有些不同。
好多年不曾喝到如此称心的花茶了,林家的茶点虽好,到底是符合大众口味的,没有这般变态。
“赏!”岁慕放下茶杯,淡淡地应了一个字。
“我费尽心思寻来的,你就这一个字啊?”那人可不依,抬手就抓住了她的袖子,委屈巴巴地嘟着嘴,“那你说,赏我什么?”
岁慕敲了一下那只不安分的手:“这些年你都刨地去了?看看你的爪子,都粗糙成什么样了。”
“主人……”
岁慕一个不察,怀里就扑过来一只毛茸茸的脑袋,尖尖的狐狸耳朵,柔软的触感实在太美妙,她忍不住上下其手,揉圆捏扁。
等她揉舒服了,再把那两只磨出茧子的爪子薅出来,上下翻看一遍,本来柔软粉嫩的小手上此刻布满了薄茧,新的,旧的,摸上去还会硌手。
连那双修长漂亮的手都没那么好看了。
他不太自然地蜷了蜷手指,似乎不怎么好意思,但又不敢抽回手,只是垂下眼眸,不敢看岁慕的神情。
岁慕叹了一口气:“说吧,这些年发生了什么?”
人间变化如此之大,魔界应该相差无几吧。
和南星相逢也算是意料之中。
当年南星伴她时间最久,最熟悉她的习性,她的术法咒术他总是看一眼就会,教都不用教。
这个鬼阵一出,她就看出来是他的手笔,再加上那些奇奇怪怪的换命术法,各种奇怪的小怪癖,是她带出来的人无疑了。
这孩子甚至狠到往自己身上都丢了换命的术法。
“主人,你不知道这三十年我都是怎么过来的呜呜……”南星两眼泪汪汪,鼻头泛红,简直是海棠微雨,牡丹含露,让人想要狠狠地欺负他,让他哭得更凶。
岁慕就没能遏制住这股冲动,抬手掐了他水灵灵的小脸一把:“脸上肉都少了……”
“都是那个赤华魔头搞的!主人你帮我收拾他!”
他说的就是当年差一点就和她喜结连理的未婚夫,当年他就手握魔族半边势力,暗地里搞些小动作,这些年没有她镇着,估计得上天了吧。
“他现在混成了魔尊!那叫一个威风,魔族都是他的天下了!主人,你终于回来了!这些年那个魔头为所欲为,把整个魔族都当成他家的客厅,仗着自己修为高,动不动就杀人,小白小红小灰还有小黑都被他杀了!呜呜,我想给他们报仇,可是我太菜了……”
岁慕默默看了一眼他的修为,嗯,接近化神期吧。
再看一眼自己的,原本江青越辛辛苦苦修炼到筑基,被捏碎灵骨后修为尽失,她的神魂温养着肉体勉勉强强有个练气期修为。
是的,确实好菜。
她就躺了十年,修仙界已经发展到化神期满地跑,还要被人说菜鸡的地步了吗?
后浪们着实可怕。
“霜降呢?她现在怎么样?”霜降是她当年的侍女,总是跟着她在人间游荡,性子活泼得很,天天都能听到她银铃般的笑声,一听到一整天心情都会很好。
当年岁慕喜欢带着她就是因为她的笑声,后来时间久了,身边陪着的总是他们两个。
南星动了动唇,没能发出声音,眼里的光慢慢黯淡下去。
岁慕放在桌上的手僵住。
“她……”南星移开目光,垂着头,焦躁地抓住自己的头发,眉间煞气隐现,咬紧牙慢慢地吐字,“她被那个魔头……强娶、然后……然后凌辱致死……”
他说完,良久没有听到岁慕的声音,也不敢抬头看她的神情,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字字泣血。
“主人,南星没用,谁都保护不了,你打我骂我你罚我吧,求你了……”
那双漂亮的眼泪水光潋滟,眼尾泛红,一字一句都砸得岁慕心头隐隐作痛。
好像整颗心都被人揪住。
他说一个字,就狠狠地痛一下。
“主人……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这句话像是击溃堤坝的一道惊涛骇浪,打得岁慕猝不及防。
什么叫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怎么会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魔宫里那么多可爱的人,那么多修为高的、术法好的、擅长各种歪门邪道奇门禁术的,魔族修士别的不说,保命那是一等一厉害的。
怎么就只剩他一个人了呢?
“你、你走后没多久,那个赤华不知得了什么机缘,修为暴涨,当时魔族人心涣散,很多人都站在了他那边。后来他势力越发强大,就做梦想要统一魔界,把我们这些刺头一个一个挑出来整治……他们打不过他,又不甘心被他奴役,因此……”
南星哽咽着,艰难地往下说:“我始终不相信你就这样丢下我们了,一直藏着苟活至今,我……我贪生怕死,我就是贪生怕死,可是我真的不相信,你会死掉,主人,你不会的对不对,我终于等到你了……”
岁慕整颗心酸胀得不行,她轻轻地把他搂紧怀里,声音低得仿若诱哄:“傻孩子……我回来了。”
“主人,他们说了,不用帮他们报仇,如果我找到你了,我们就去人间,你以前不是一直喜欢人间吗?我们选个和平点儿的小城,买个院子,再养几只猫几只狗……”
“好不好……”他整个人都快要埋在岁慕怀里,抬头时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他就算是要天上的星星,她都会毫不犹豫答应。
“好。”
才怪。
赤化是吧,她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这辈子他都别想好过。
话音刚落,她看到不远处的风雪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沉默地望过来。
风雪模糊了他的面容,一身白衣几乎与风雪融为一体。
苍冷、孤寂,好像片刻不见,他又成了苍山之巅永远触不到的雪。
又是一道鲜明的分界线。
他沐浴着漫天风雪跋涉而来,身影萧瑟又沉默。
而她捧着暖炉,品着花茶,听着琴声,风霜不侵,惬意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