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她的,是他夺过长剑贯穿她右手掌心的狠狠一击。
这人永远穿着一身如丧考批的白衣,永远寒着一张欠他八百万似的臭脸,对她永远是招招致命毫不留情,怎么可能会对她这个无恶不作的魔头动心呢!
差点废了的右手就是明证!
那把名叫林间雪的仙剑,让她的手阴天疼、雨天疼、雪天疼,晴天也疼,疼到她第一次忌恨上这个疯狗一样的正道弟子。
向来万事不上心逍遥世间的魔头,第一次让下属打听一个正道弟子的名姓出身。
她漠视人命惯了,又拥有极致的力量,杀谁都能毫不眨眼,因此下属喜气洋洋地汇报说他们围剿了林家所在的清州城,大获全胜时,她只是毫不在意地点点头,完全不知道林家是谁,清州城是什么地方。
反正她们是魔头,嗜杀成性残忍冷血才是应该。
再次见到他,是在那年冬天,她大婚。
魔族联姻是大事,几乎有头有脸的魔头都来了。他一人单枪匹马闯进喜堂,没再穿一身白,而是一身肃穆黑衣,斑斑点点全是深浅不一的血。
一众护卫阻他不得,惶恐瑟缩在他身侧。
毕竟是修仙界万年难得一遇的天骄,在场的魔头虽多,但能与他抗衡的只有岁慕。
然而岁慕也没想到他成长速度如此之快,连她都节节败退,无力抵抗。
埋伏在外的正道修士一哄而入,打得众魔修措手不及。喜堂乱了,喜服脏了,她那没用的未婚夫逃了。
灵剑停在她眉间,黑衣萧瑟的青年哑着嗓子问:“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替跌倒在她面前的小魔修挡过一道剑气,随手画了一道传送符,送他离开。
然后咳出一团血,苍白地笑笑,摇了摇头。
成王败寇,能有什么好说的。
只不过她的命也没那么好取就是了。
他犹豫地那一瞬间,岁慕找到破绽趁势而上,把她生死关头临时想出的一道术法拍在他的心口。
她想,一命换一命,她死得干脆利落,而他要在无穷无尽的痛苦中渐渐衰败枯死,她不亏。
可最终给她致命一击的并不是林间雪,她只记得穿透胸口那玄黑色的剑尖,还有他脸上惊愕的神情。
再一睁眼,不知多少年过去,她换了个壳子嫁了人,而他也没死,还成了她的新婚夫君。
岁慕尝到了自己嘴里的铁锈味,短短一刹那她千头万绪百感交集。
她不能杀他。
至少现在不能。
杀了他,她不仅不能完成小可怜的愿望,还会遭到林家无穷无尽的追杀,林家大公子的修为太高,现在的她根本不是对手。
“夫君这张脸,世间有哪位女子能不惊艳?”岁慕抬手搭在他的手上,指尖不安分地感受着掌心温润的肌肤,涂着鲜红口脂的丹唇轻勾,声音低沉暧昧,“传言夫君眼疾严重,看来传言也不可尽信,不过我也得感谢这些传言,否则我怎么能白得一个如此俊美的夫君——”
江清榕竟然不想嫁给他?疯了吧?
当年有多少女修千方百计想破脑袋想入他的眼啊,连她这个魔族第一美人都没这么大魅力好吗?
指尖蜿蜒而上,爬上他的衣襟。
被世间绝无仅有的邪术困住,还能维持这么好的身体状态,真是难为他了。
从前对她避之如洪水猛兽,现在还不是落在了她的手里。
“夫君,”岁慕心里升出一种荒谬的感觉,荒谬过后,爱玩爱闹的天性暴露无遗,她用食指抵住他的唇,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春宵一刻值千金……”
食指的触感软到不可思议,她不自觉地用了几分力,食指突破唇缝的阻拦,滑进温热滑腻的口腔。
岁慕浑身一颤,指尖像是被这温度烫到似的,下意识想缩手,却被轻轻咬住。
力道不重,她一用力就能甩开,可她用力的那瞬间忽然想到他现在只是一个薄瓷般脆弱的凡人,她情急之下很可能伤到他,想缩回的手就僵住了。
这一犹豫,她就再也没有收回的机会了。
这人舌尖轻轻往前一抵,一阵致命的酥麻从她的指尖蔓延至心尖,岁慕几乎叫出声来,一颗心在嗓子眼儿跳个不停。
“娘子,只怕夫君要让你失望了……”他趁势握住她的手,倾身向前,放大的俊脸怼到她鼻尖,清朗的雪后青松味道钻进鼻腔,霸道地攻城掠地,岁慕觉得这具身体的心脏可能有些毛病,砰砰跳个不停。
她被他带着一路往下,停在他的腿上。
这双腿灵气滞涩,行同朽木,那些生生不息的邪气藏在骨缝里,日日夜夜折磨着他。
有多难受她再清楚不过。
“嫁给这样的人,你还感激吗?”他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神色瞬间冷下去,甩开她的手,操纵轮椅转身出门,再也没看过她一眼。
岁慕眼睁睁看着他离开,眼神空了好几秒,心头也是一阵难言的空白。
他……?
他竟然不行???
第二天,岁慕是被一阵喧哗声吵醒的。
天已大亮,满室金光。
“还没起床?真不愧是大小姐脾气,哪家好姑娘睡到日上三竿还不起床的?你别管了,让我进去。”
“乐小姐,不行的,公子吩咐过……”
“二哥哥现在在哪里?”
“这……”
“你看这家里有谁在意过这个新娘子?不就是一个乡野之地,小门小户的废物,你真觉得她能当林夫人?当我二哥哥的妻子?她配吗?”
谁敢在她门前喧哗??
岁慕烦躁地掀开被子,魔头向来怪癖不少,尤其起床气大得全魔族无人敢惹。
外面的两人正僵持不下,门哐当一声被砸开,门梁俱震,尘埃簌簌。
吓得两人都是一抖。
接着,一个寒气森森的声音响起。
“不想死就给我滚!”
屋内朝阳灿灿,穿门入户,本是一片瑞气祥和的景象,却闻声不见人,只能感觉到嗖嗖冷气,凉意森森,两人不约而同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互相对视一眼,最后侍女缩着脖子把门关上了。
林乐虽然一样姓林,却是林家遥远的旁支,若不是有什么婚丧嫁娶等大事,很少有机会登林家大门。
她和林与钲是同辈,小时候也是见过这个哥哥风光无限的,也和其他女修一样,做过才子佳人的美梦,后来林家遭难,葬礼上匆匆一面,之后十年再没见过。
外界怎么传,她都不信。
那可是林二哥哥啊!
风光霁月,举世无双的林二公子啊。
那个女人凭什么能嫁给他!
林乐越想越气,凭什么那女人一句话,她就要灰溜溜离开?二哥哥又不喜欢她!她有什么可神气的?
折返回去之后,她发现那个讨人厌的侍女也走了,真是天助她也!
她倒要看看这个不得了的江大小姐长什么样!
“喂!起来!”林乐推开门,大大咧咧地直奔内室。
床幔摇晃,喜被中蒙着一个人形。
岁慕刚刚和周公碰上面,又被哪个不长眼地搅了清梦,耐心耗尽,顶着一头鸡窝头睁开眼。
眼底戾气横生,杀意毕露。
那眼神太过狠戾,林乐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心头一阵阵发怵,只觉得双腿发软,头皮发麻,忍不住退了两步。
她又觉得自己太怂,僵着脖子说:“你凶什么凶!你以为你是谁啊!我告诉你,林家没一个人会承认你的!”
岁慕睡眼惺忪地捏了捏一片酸软的手指,轻轻一抬手,女子脆弱的脖颈就到了她手中。
林乐双目睁大到极致,瞳孔巨震,她就像被孩童捏在手中的蝼蚁,挣扎、抵抗全是徒劳。
濒临死亡的恐惧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她丝毫不怀疑眼前的人会捏死她。
那瞬间她连遗言都想好了,然而等了许久,恐惧褪去,脖子上的力道也逐渐褪去。
她小心翼翼地偏头看过去,发现床上的女子就着掐她住的姿势睡着了,手上力道也松开了。
林乐:……
不敢惹不敢惹,她无比小心地移开她的手,落荒而逃。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岁慕醒来时浑身舒坦,被捏碎的灵骨都长好了。
甚至实力都恢复了一部分,如果她想的话,她可以趁机溜出林家,帮小可怜报完仇,然后天高海阔……
不过嘛,想起林与钲那个样子,从前风光霁月的小仙君,竟然不行哈哈,要是那些女修知道了该是什么画面?
等等,这该不会是公开的秘密了吧?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这次来的人很有礼貌,敲门轻叩三下。
岁慕迅速支棱起来。
“二夫人,大公子请您过去一趟。”
“好的好的,本……我稍后就到。”差点嘴瓢说成本座。
正好,她正想试试这位仙门第一人有没有那么神,能不能看出这具壳子里已经换了个人。
岁慕在侍女的伺候下梳洗完毕,换了一身杏白绫罗裙,外罩浅金色纱衣,其上绣着展翅欲飞的凤凰,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非常适合她的风格,华丽,夸张。
不得不说,林家还真会做人,衣柜里满满堆满一年四季几十套衣服,风格类型多种多样,搭配首饰鞋袜一应俱全,简直可以说是个移动的小衣库,比她当年在魔族还有排面。
丹药武器灵花灵草甚至还有灵宠,应有尽有。
就这待遇,江清榕竟然不想嫁?她脑子进水了吧?
毛茸茸真的太可爱了!!!
岁慕抱着一只灵猫,吸得如痴如醉,这小猫也非常上道,长长的尾巴绕在她手上,小脑袋在她掌心里蹭啊蹭,一双水汪汪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啊眨,岁慕心都要化了。
脚边还蹲着一只试图争宠的小狼,双脚扒拉在她腿上,眼睛比最昂贵的绿宝石还要纯粹。
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这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
“二夫人,大公子还在等您。”
一句话把岁慕从云端打入人间,她现在还顶着一副壳子,还有角色要扮演,她恋恋不舍地放下灵猫,撸了两把小狼的脑袋。
生活不易,岁慕叹气:“带路吧。”
路上意外地遇上了林乐。
还没走近,少女远远地就停下来见礼,规规矩矩地喊:“嫂子好。”
岁慕心情还不错,朝她点点头,路过时发现少女眉睫微颤,双腿隐隐发抖。
她十分不解,回头问侍女:“她为什么怕我?”
侍女:……
“夫人,属下不知。”
她们走出去不久,听到后面传来女子交谈声。
“林乐!你叫那个废物嫂子???你这么快就叛变了是吗!!!她一个灵骨都碎了的废物!配当你嫂子?”
“嘘!!!祖宗求你别说了!让她听到了会死人的……”
岁慕再次真诚提问:“我这么可怕吗?”
侍女:“……属下不知。”
林家父母早亡,家主就是林大公子,能到如今势如日中天到第一仙门世家真的不容易。
从别院到正厅的这一段距离,就让岁慕觉得林家能问鼎仙门,不是没有原因的。
随便路过的侍女修为都是金丹期的,珍稀灵兽遍地跑,时常看到露着毛茸茸耳朵的妖修羞涩地瞄她一眼又匆匆跑开。
林家是什么人间天堂啊!
林大公子找她的原因很简单。
“弟妹,与钲自伤重以来,性情执拗,日后还请你多多担待。我们家没什么长辈,我就这一个弟弟,希望你们能够相处得愉快。”提到弟弟,林与忱面色隐有忧色,“大哥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小小心意,祝贺你们新婚快乐。”
立刻有人捧上法宝,一眼看过去全是高阶法器灵宝,还有一打高阶符箓。
岁慕看得一愣一愣的,再次感叹这是什么人间好大哥!
江清榕干得真是太漂亮了!
“谢谢大哥!”她规规矩矩地道谢。
林与忱摆摆手:“今日是你回门的日子,车马已经备好,与钲也已在门外等着,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
回门?回什么门?
哦,好像人间成亲之后,是要回娘家看看的。
回江家正好把小可怜的事情结束,她就可以放肆玩耍了。
要不怎么说拿人手软吃人嘴短呢,林家大公子对她这么好,她都不忍心折腾那个狗男人了。
“大哥思虑周全,让大哥如此费心,实在惶恐。”
林与忱温和地笑:“都是一家人,要说费心,往后与钲才是要让弟妹费心才是。”
他喝了一口茶,接着说:“与钲多年没出门,此次与你出行,可能有些不适应,一应事宜,全按你的心意来即可,不用考虑他。若是他不肯配合,这些符箓灵宝,只管往他身上招呼便是。”
那堆灵宝里有不少是操纵类的,看来林大公子深谋远虑,非常人所能及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