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的仙君比平日里看到的还要冷漠、眉眼锋利。
一身飘然白衣,素净得仿佛一捧新雪。
没有覆上白绫的狐狸眼轮廓冷利,五官仿若刻刀裁出,棱角锋利。
连束得整整齐齐的长发、凌厉的眉毛都是冷白色,只有瞳孔还是森黑。
幽黑的眼眸冰冷到极致,淡漠到极致,那样的眼神,空洞得不属于人类。
没有色彩,没有温度,没有感情,仿佛一片荒芜死寂的冰原,让人堕入空境,不寒而栗。
他静静地伫立云端,与身旁那位言笑晏晏的同伴形成鲜明对比,好似现场其实只有同伴一人,他只是同伴随身携带的一座白玉神像。
这座神像外形俊美到极致,每一根头发丝都散发着美貌的攻击性。可不知为什么,岁慕看到他,感觉到的不是审美的体验,而是森然的恐惧,脑海中下意识浮现出来的词只有冷漠,他不是那种上位者见惯人间百态,俯瞰生死的凉薄,而是浮于表面的,任何人都能轻而易举感知到的,如霜似雪的冰冷距离感。
神像眸光微动,扫了地上那团生死不明的碳状物一眼,眼神一触即收,仿佛多看一眼就会玷污了他纯洁的灵魂。
那冷淡的一瞥让从下向上仰望他的岁慕心头一寒,她从来没有见过林与钲这样冷漠的眼神。
哪怕是从前的小仙君都不这样冷漠。
这样的……让人陌生、恐惧。
那是一个魔物对神明的,与生俱来的恐惧。
原来她很早之前就曾经见过他了,隔着魔与神的距离,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眼前场景开始模糊扭曲,等再清晰起来时,已经换了一个场景。
从魔冢走向魔域的小岁慕逐渐长大,青涩逐渐褪去,肉嘟嘟的小脸轮廓渐渐清晰。
她遇见了很多人,好的坏的都有,喜欢的不喜欢都有。
但无论她喜欢的还是不喜欢的,无论这人本来是好的还是坏的,在接近她的过程中都有着这样那样的心思。
没办法,拥有巨大的力量又不知如何运用,就像是握着见血封喉的利刃的婴孩,坐拥千军万马却只想睡大觉的君王,都一样只是别人眼中的肥肉。
漂亮的妖族姐姐利用她除去情敌,笑吟吟地为她换上华丽的衣裳。
年轻的魔修想要得到她的力量,甜言蜜语悉心关怀布下夺舍的囚牢。
擅长变化的妖族用孩童的外表骗取信任,要生食她的血肉增长修为。
……
那个小小的孩子在最短的时间内,懂得了人世险恶,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她把欺骗她、伤害她的人,用同样的方式一一报复回去。
可是这有什么用呢。
受过的伤并不会消失。
那些无法愈合的伤疤只会叫嚣着嘶吼着让她十倍百倍千倍万倍奉还。
她也确实是那么做的。
从最后一个仇人惨死起,魔域所有人都知道了她的名字。
年轻的魔尊以最血腥最残忍的方式统一了一盘散沙的魔族,没有一个魔修再敢轻视她。
关于名字……
岁慕低头,从云端往下看,很快从模糊的记忆里找到了那段糊得不能再糊的记忆。
那时她连着斩灭三个大妖,两个高阶魔修,身上那套华丽的锦服已经染满鲜血,破碎不堪,那个擅长变换的妖族就像是一条泥鳅,滑不留手,很难找,她好不容易找到他的踪迹,不想放跑他,一直追到了魔域边缘。
再往前就是翡翠城,就有人族修士了。
人族,据说是比魔修更狡诈的存在,她犹豫着不知该不该继续。
当时正值人界春节,隔着黑森林都能感觉到翡翠城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从没体会过如此热闹的魔女被纷杂的色彩打动,没忍住穿过了黑森林。
在踏入翡翠城时遭到了伏击,刚出世的魔女不知道仙盟休战的誓约,突然失去灵力,方寸大乱,被凡铁打得遍体鳞伤。
大怒之下进入狂化状态,以一己之力杀死了大半翡翠城的魔修和人族修士,狡诈的妖族隐入人群中四散奔逃,杀红眼的魔女一个也不放过,谁当谁死。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她再也拿不起武器,再也爬不起来,那个妖族才终于从围攻她的人群中走出来,踩在她头上,大笑她的狼狈。
小岁慕也笑。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拧断了他的脖子,撕裂他的身体和首级,然后枕着那段尸体,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是在刑场上,翡翠城城主判定以极刑处死她,她被一盆冷水泼醒。
四肢被覆,那是针对魔修特制的捆仙索,没办法挣开。
四肢和头上都绑有绳索,力道不断加大。
她听说过这个刑罚,好像叫做五马分尸,把四肢和头硬生生从身躯上撕扯开,尸体会分成好几半。
肌肉撕裂声不断传进耳膜,响在耳边的还有围观行刑的人群爆发出的呐喊声。
“杀了她!杀了她!”
“妖女!该死的妖女!”
“杀了她!”
头顶被巨力拉扯,她只能移动眼珠往人群中看去,看到的都是陌生的人脸。
她一个也不认识。
不是她的仇人。
但他们为什么要杀她这件事,她早就学会不去追究了。
她的目光逐渐放空,她的仇人都死了,被他杀死了。
她没有仇恨,没有动力,没有希望。
也就无所谓活着还是死了。
也许死了还没这么难受?
就在意识逐渐模糊之际,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狞笑着的脸!
那是那个可恶的妖族!
他没死!
那人还朝她扬了扬手里的东西,是他准备的,烹饪用具。
他在说,你看,我还是能顺利吃掉你。
蠢货!
灭顶的怒火瞬间腾起,她几乎没有犹豫,一把握住了不断伸缩的捆仙索,用力一拽。
捆仙索断裂,人群中发出惊恐的尖叫声。
她什么都听不到,能听到的只有耳边尖锐的破空声。
她在千万人中准确无误的抓到了那个妖族,但是下一秒,那张狞笑的脸忽然变换,成了一个陌生的、惊恐的脸。
他逃了!
她恨恨地丢开那人,正要继续追,忽然听到一道清冽如昆山碎玉般的声音。
“别追了,那是你的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