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州日头毒辣,阳光越来越热烈。
江家正厅里却凉意森森,感觉不到丝毫温度。
黑芒袭来的瞬间,岁慕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的消逝,她虽然避开了锋芒,还趁势用傀儡丝削掉了江建安的右手手掌,那道剑气还是不可避免的扫到她的侧脸,哪怕她身上佩戴的防御法器自行运转,脸上还是留下了一道血线。
触目惊心。
她终于屈尊降贵般走了两步,走到江建安身边,踩着地上那只还在抽搐的断掌,眼神冷如杀神:“这道剑气,是谁给你的?”
她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江建安失了手掌,又被傀儡丝钉在地面上,但仍咬紧牙关不肯回答这个问题。
岁慕手指一动,那细细的傀儡丝钻出皮肉,又猛地扎进去,在血肉里游离乱窜,透明的丝线上挂满碎肉鲜血。
“啊……”就算是江建安都忍痛失声叫了出来,全身上下所过之处皮开肉绽,没一处好肉,偏偏每道伤口都不致命,想死都不能。
“还不说么?”那丝线一路往上,眼看就要扎进他的眼球里。
“魔族!是魔族!”江建安终于忍不住了,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大喝,杀了他都比这种酷刑好受,他现在只求速死,哪里还能有什么理智可言。
“是谁?在哪?”
“我不知道是谁!只知道是一个戴着面具的男的!在翡翠城!我都告诉你,求你杀了我吧……”
翡翠城……
岁慕手指无意识地撵着那条傀儡丝。
翡翠城在梁州边缘,城池本身不大,但沟通魔域与人界,再加上城中有仙魔两界大能留下的誓约,正魔两道在此城中一概休战,因此许多魔族修士都爱往这里跑,一向是龙蛇混杂之地。
当年她大婚之地就毗邻翡翠城,最后她逃往的方向也是翡翠城。
一种宿命般的巧合感纂住她的心脏,岁慕没了逗玩的心思,轻轻一击掌,吓破胆子的两人就被丢进了问心境。
问心境相当于公开处刑,整个修仙界每一个修士都能看到这两人一生中所做的每一件有违常法的事情。
聚在江家门口的修士们还没散干净,就这一盏茶的功夫,就吃到了两个惊天大瓜,这些人更加不想走了,甚至有人摆开了座椅板凳,邀朋唤友坐下吃瓜。
“卧槽!江家这是怎么回事?直接被丢进问心境了!得罪林家了???”
“江家的闺女不是刚嫁入林家么,刚刚看起来和林小公子感情不错啊,怎么忽然就这个局面了?”
“谁能说得清呢,啧啧,这江建安原来真是个大渣男,渣了那么多姑娘,恶心!还四处营销自己的深情人设,搞得自己多专一多深情,和他夫人感情有多好似的,真下头!”
有蓝衣剑修捻着胡须叹道:“对啊,当年听说彩云仙子薛如薇对他一片深情,甘愿当妾,我和我兄弟都抱头痛哭了好久呢,我还记得那是个有些冷的秋天,秋风瑟瑟,跟我的心一样拔凉拔凉的……”
“哎,不是吧,你这么多年还没有道侣不会是在为彩云仙子守寡吧?”
蓝衣剑修炸了:“彩云仙子仙逝了?我怎么没有听说???”
“彩云仙子?你们说的是不是江家那个庶女的母亲?”
“哎,等等等等!江家有庶女?不是听说只有个大小姐吗?”
“嗨,那都是对外的说法罢了,江夫人把那两人偷偷藏了起来,不让外界知道,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啧啧,想必那母女俩日子不怎么好过啊!诶!快看,问心境到迎亲的环节了!蛙趣,江建安还搞了出李代桃僵替嫁的大戏!!!真牛哇,竟然还有姑娘不想嫁入林家!这要是让我家宝贝女儿知道了,估计得哭上三天三夜……”
“别说了,我家女儿已经给我疯狂传音,为什么不让她去替嫁,她十分乐意……”
“你们说,这些不会都是江家那个庶女干出来的吧?不是听说那是个灵骨被毁的废物吗?”
“……今天一天你被听说两个字骗得还不够么?”
“彩云仙子到底怎么回事???谁能告诉我?”蓝衣剑修根本坐不住。
他朋友拍拍他空荡荡的脑袋,无奈道:“长点心吧!问心境里都告诉你了。”
江夫人陈莉莉为了让替嫁万无一失,用傀儡丝将薛如薇炼制成了傀儡,后来江清榕死后,陈莉莉为了泄愤,将保留了五感的傀儡百般折磨致死,尸身丢去喂狗。
当然正道仙门的执法堂会一一查明每件事情的真相,给出最公正的判决。
前厅花园里。
轮椅上的青年手支着的脑袋靠在扶手上,梁州的阳光比扬州灿烂热烈的多,晒在身上暖融融的,他又不是灵气充足不知疲惫的修士,忍不住就犯了困。
梁州虽然不怎么盛产花卉,江府里还是种着不少灵气逼人的灵花灵草。
有粉色、紫色、白色颜色各异的落花纷纷扬扬飘落,这些花儿似乎也偏爱美人,有意无意往他身上落,就这一小会儿的功夫,他的肩上头上膝上就堆满了一层落花。
清风一拂,花瓣翻飞,清香四溢,宛如花中精灵。
岁慕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刚才翻涌的杀意和戾气仿佛暖阳下的冰面,无声消融。
走向他的短短几步路,她凌厉的眉眼已经放松下来,示意银翎别出声,她垂眸凝视那张睡颜半晌,弯腰将他抱了起来。
还是和之前一样的姿势,身高腿长的青年被他横抱在怀中,身上的落花留恋不已,依依不舍地打着璇儿飘落。
她的重生也许从不是巧合。
她从不相信巧合。
杀她的人是谁?
让她回来的又是谁?
林与钲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起着什么作用?
宿命的轮盘推着她掉入无尽深海,看不清也摸不透,窒息的沉浮攫住心脏,拖拽着她沉向更深的海域。
“嗯?”青年慢慢醒转,没有惊慌,也没有出声,只是轻轻抓住了她的衣角。
很轻的力道。
岁慕却忽然觉得整颗心都安定了下来。
犹如海中浮木,忽然靠了岸。
此时此刻,他是她唯一熟悉的人。
她斟酌着开口:“我要去一趟翡翠城。”
本来只是一个回门,没想到牵扯出一些陈年往事,她不得不跑这一趟。
“哦。”他应了一声,没问为什么,也没任何异议。
“嗯,你们先回吧。”
怀中青年一愣:“你不带我?”
你去做什么?岁慕本来要脱口而出这句话,但不知为何,鬼使神差间冲出口的竟然是:“你要跟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