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城位于梁州西部边缘,以飞舟的速度只需一刻钟就到。
西北气候干旱酷寒,生长的都是高大茂密的黑树林,林中险象环生,死亡和鲜血的危险气息密布其中。
很少有修士能自行穿越森林到达另一端魔域,所以魔族修士能通过翡翠城到人间游荡,却鲜少有人能抵达魔族大本营。
被密林包裹的城池就在脚下,城中建筑多为深黑色,几乎与乌黑一片的密林融为一体。
飞舟降落的时候,银翎正在给林与钲的眼睛上药。
说是上药,其实就是换一块蒙眼的布条。这些布条是林家特制的,以各种珍奇灵药淬炼,其上画有顶级疗愈法咒,但对他的眼睛来说也只是治标不治本,只能让眼疾不再恶化。
换药的过程看似十分简单,岁慕却看到当那条新的白绫触到他肌肤时,林与钲微微一颤,下颌线条骤然绷紧,喉结滚动,额边青筋跳动,搭在茶几上的手背上也露出狰狞的青筋。
见他咬牙不语,银翎放缓了手上动作,无比小心地在他脑后系上结,半是哀叹半是安慰:“公子,这批灵药刺激性太强了,你再忍忍,下一批灵药很快就能找到了,等我们找到见雪草也许就能好上许多……”
他的话当然没得来回应。
倒是引起了旁边岁慕的注意,她破天荒地没有动桌上丰富的各色小食,连丹朱特地给她买回来的梁州特色雪衣豆沙已经放凉都无知无觉。
她视线落在林与钲脸上,良久都没有移开目光,眼里情绪晦暗不明。
许久之后,她才轻轻问了一句:“这药多久换一次?”
“每天都要换。”银翎把换下来的那块布条小心收好,这都是花了天价才制成的,每一条都价值不菲。
“每次都这么难受吗?”
这话让银翎抬起了头,他猛地想起之前在飞舟中看到的那一幕,脑海中的雷达飞速转动起来,夫人关心公子,这是大大的好事啊!娶媳妇的意义不就在于媳妇儿能理解你关心你吗!
因此趁着林与钲还在适应药力无暇他顾,银翎拉了张凳子坐在岁慕身边,那嘴一旦张开就少有闭合的时候。
“这已经算是轻松的时候了,许是最近这一批灵药效果不错,这几天公子的眼疾都没有发作。”
“医修说这是什么至邪至恶的邪术,无法拔除,只能通过各种方式压制,我觉得就是他们医术不行,等我找到世间名医一定能治好公子的!”
“这些年公子天天都要受着这等邪术噬体,你不知道……”
正说着,一道冰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银翎!”
只短短的两个字,就让银翎猛地止住话头,甚至打了个寒颤。
他看一眼面若寒霜的自家公子,再看一眼旁边神色不明的岁慕,丢下一句“公子我还有事先走了”,逃之夭夭。
没了第三人在场,舱内的气氛忽然变得诡异起来。
岁慕从刚才开口的时候,就错开视线盯着自己手指,直到现在,目光还是黏在手指上。
而林与钲则是刚从一轮折磨中清醒过来,额上冷汗涔涔,跳动的青筋还未平息,浑身散发着谁碰谁死的可怕气息。
阳光穿门入户,无声地给舱内镀上一层金辉,也正好在她们之间划出一道鲜明的明暗分界线。
林与钲在明。
她在暗。
岁慕捏了捏自己的指骨,心头说不上是什么情绪,就像是看了很久的雪,浑身冷透了之后想吃一碗紫菜馄饨,于是走了很久的路,等了很长的队,终于等到店家收摊前最后一碗紫菜馄饨时,却忽然被打翻在地。
滚烫的热气从雪地里蒸腾而上,还没上到膝盖,就被寒霜冻住。
她想找那个不长眼撞了她的人,想发泄满腔愤懑,却发现是她自己不小心碰了墙,撞了壁。
那点无处宣泄的情绪就像是蒸腾到地面上的馄饨热气,升腾到一半,就凝固了。
她斟酌了良久才开口,声音不知为何有些低哑:“你……好些了么?”
“无事。没有那么夸张,你别听银翎瞎扯。”他倒是洒脱得多,面上情绪已经褪去,甚至有闲情摸一杯茶喝。
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岁慕回答,林与钲以为她被吓住,淡声解释:“我也不是全瞎,能看见些许轮廓,运气好的时候能看清那么一瞬两瞬,那天掀盖头的时候我就运气好得不行,第一次看清了你的眼睛。”
岁慕无声颔首,点完才发现他可能看不到,轻轻嗯了一声。
他就接着说:“其实你的眼睛跟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很像,特别、特别……”
特别了半天也没有特别出东西来。
“你……受伤了?”灵药淬炼过后,双目有时会有短暂的清明,于是他看清了岁慕脸上的伤痕。
“没有啊。”岁慕飞快地抬手抹了一下脸,摸到一丝鲜血,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下意识就否认这个事实,明明痛感如此清晰刺骨。
那剑气邪门得很,擦过皮肤刺痛非常,寻常治愈术法和灵药都无法使之愈合,岁慕也就没管。
“过来……”清甜的声音微微凑近。
岁慕抬眸就看到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支瓷瓶,指尖沾了浅绿色的灵药,竟是要给她上药。
她瞳孔微微放大,只感觉鼻间闻到灵药的芬芳,再混合着他身上清浅的冷松清香,那味道丝丝缕缕扣人心弦,勾魂摄魄。
两人的距离贴得如此之近,岁慕可以看到他脸上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下透着浅金色,可爱得让人想狠狠揉上两把。
冰冰凉凉的触感传到脸颊,那令人忍不住抓耳挠腮的刺痛感豁然消散,只觉浑身舒坦得想要发出一声舒适地喟叹。
好在岁慕及时制止了自己这个想法。
涂完药膏,他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凝视”她片刻,轻声问:“还痛吗?”
笑话,当年浑身没有一根好骨头还能面不改色地歼敌三千的魔头,会怕这点痛?
下一秒,岁慕乖乖回答:“不痛了,谢谢夫君。”
然后自觉地擦干净他沾了药膏的手指,从他手中接过瓷瓶,小心地盖好瓶塞,递到他手中:“这灵药珍贵得很,我这点小伤用它太过暴殄天物了。”
他捏着瓷瓶却没有立刻收好,这位清冷如霜雪的仙君不知何时被林与忱养出了一颗柔软心肠,他说:“那我希望你永远不会再受伤。”
那语气太郑重,声音太柔和,岁慕忽然就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她习惯了别人叫她魔头,对她恶语相向争锋相对,就算是笑脸往往也是口蜜腹剑笑里藏刀,从来没有人如此真诚又郑重地说过,我希望你永远不会再受伤。
就像是荒芜干旱的旷野戈壁忽然飘进来一朵沾着露水的娇花,如此的不合时宜,如此的……让这旷野戈壁惶恐不已紧张万分不知如何才能不伤害它柔嫩的花瓣。
幸好这时林与钲腰间的一块玉佩忽然闪出灵光。
特殊设置过的通讯玉符自动开启,林与忱的声音传来。
“与钲,近日翡翠城不太平,你们进城后先去城中执法堂,办完事情尽早回家。”
他操纵轮椅坐回原位,恢复了往常没心没肺的样子:“我在家的时候,千方百计想让我出门,现在出来了,又让我尽快回去。林与忱,你把我逗着玩儿呢?”
另一头的林与忱无奈:“你想玩当然可以,我只是嘱咐你注意安全,成家了稳重点儿,别带弟妹去什么不三不四的场所,听到没?”
“成成成,啰嗦死了你。”
通讯灵玉刚熄灭,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还未及细听,银翎愤愤不平的一声“这些魔族也太嚣张了吧!”炸响在不远处。
岁慕是个坐不住的,出去一看,也忍不住皱眉。
翡翠城人魔混杂,向来是来者不拒,没有人把守城门的。
此刻却多了许多魔修掌管着城门,对要进城的人族修士查勘搜寻,极其严苛,对魔修却是一律放行。
不少人族修士被拦在城外,义愤难平。
丹朱见岁慕出来,立刻上前低声说:“夫人,城中不可飞行,我们得步行进城。”
银翎也说:“夫人别担心,那些魔修不敢拦我们。”
下一秒,守城魔修把剑一横:“金丹期以上修士不可进城!”
银翎:……
打脸来得如此之快。
他沉着脸,没好气地泄露一丝灵力,脸上有银色翼状图腾一闪而过,压迫感十足:“谁给你的勇气,拦林家的人?”
那魔修修为至少在金丹后期,竟被他一个眼神震慑住,瞪着眼睛后退半步,瞳孔瑟缩。
银翎绕开他上前,身后有人说了一句:“没用的,进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