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城如此。
其他城池更是如此。
有人慢慢走到她身后，她没有回头，找了一处稍稍干净些的阶沿坐下，身后的人跟着她坐下。
“说吧，想让我做什么。”岁慕的声音闷闷的，她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忧国忧民的好人，甚至很多时候，民间认为她的形象就是给人们带去灾难的魔女。
可是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挺难受的，说不出的难受。
她转身，看向身边的林与钲，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累过，哪怕被迫撞在一个炼气期修士的壳子里，受伤被俘被关在那个白玉棺里都没有这么累。
她摊开手，看到自己五指间血色弥漫，指尖仿佛被冻过般红艳艳的。
林与钲的目光也随之落在她手指上，似乎犹豫了片刻，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良久，他轻轻地吐出一句。
“对不起。”
这句话仿佛有千斤重，压弯了他的脊梁，压得他声线沉闷，眸光暗沉。
岁慕自嘲般的笑了笑，想说什么，又觉得似乎没什么必要。
他知道的，她没有怪过他。
正如她知道，他也一样没有怪过她。
十年深受邪气折磨，哪怕这样，他也从没有怪过她。
她用力握住他的手：“你需要我弄死那个元朝是吧？我现在就去。”
她早就看不惯那个娘娘腔了，凭什么长着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什么档次跟她长一个样？
“你不想知道这一切的真相吗？”林与钲按住她，把她按在台阶上，俯身看她，
目光前所未有的温柔，像是一捧被火光照得暖融融的雪，让人忍不住想要捧在手心里，哪怕是融化，也要他在自己手心里融化。
岁慕微微一笑，迎着他的压力倾身上前，在看到他深黑瞳孔里闪烁的微光时，猛地掐住他的脖子，瞳色渐深：“谁给你的胆子敢用他的脸。”
她丝毫没留情面，掐得骨骼咔咔作响，若这是个寻常修士，估计早就三魂七魄魂归大地，早入轮回了。
可惜这不是寻常修士。
那人嘿嘿一笑，面容如蜡般融化，重塑成跟她相差无几的一张脸：“啧，对着这张脸都能下死手，你该不会是个性冷淡吧？”
“不对啊，你不是喜欢他喜欢的不行吗？看到他对你温柔，不是应该喜极而泣，抱头痛哭吗？”
“这可不像你啊。”
他语速很快，啪嗒啪嗒倒豆子似得，没说一句，岁慕的脸色就阴沉一分，手中的力道也重一分。
但很明显，两人都知道，这种方式是杀不死对方的。
岁慕恶心极了，一脚踹向他的肚子，魔气汹涌的弧光劈天盖地，把周围的屋宇房舍震得颤动不已，但这个人仍旧毫发无伤，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你杀不了我。”元朝摊手在虚空中一划，手中凭空出现一个人影，正是前不久才出现的阿玉，此刻软哒哒的落在他手里，被他向小鸡似得提在手里，不知死活，“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岁慕从储物戒中摸到了一把灵剑，掐诀一剑劈下。
凌厉的攻击就是回答。
元朝不屈不挠：“你不问问我到底想干什么？你不好奇为什么我们长得一模一样？”
对岁慕的攻击他显得实在有些漫不经心，能避就避，避不过就硬生生挨着，反正又不会死。
他抬手直接用手掌接住岁慕的一剑，鲜血瞬间染红了手掌，伤口见骨，若不是他修为实在高深莫测，这半个手掌都别想要了。
他握住剑刃，不准岁慕抽走，脸上溅上了自己的鲜血，眸光阴恻恻鬼气森森，明明是一样的脸，气质却截然不同。
“就算这些都不好奇，那你就不好奇，为什么他要对你这么好？”
“为什么要围着你转？”
岁慕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游离。
说实话，她不可能不想这些问题。
从她重生至今，这些问题就不断萦绕在她脑海中。
为什么她会重生？
为什么林与钲要设计让她重生？
为什么林与钲……
她是一个女子，是一个在人间游历过的女子，不像是当初年少时那么简单，自然知道男子真心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模样。
林与钲不喜欢她。
她知道的。
熟悉人性欲念的魔族比寻常修士对情绪感知更敏锐。
见到自己终于说到她感兴趣的地方，元朝笑容越发的诡异，压低的声音如恶魔低语：“你以为他喜欢你是吗？呵呵，我从前也这么以为。可是我后来才知道，修无情道的人怎么会有真心呢？”
岁慕瞳孔微缩。
林与钲修的是无情道？
怎么可能……
但是……又怎么不可能呢，这样冰雪似得人……
她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因为无情道世间罕有人修炼，林与钲于剑道一途上天赋异禀，凭借着完美的剑道天赋他在修仙这一条大道上也能走得无比顺畅。
可是他竟然修的是无情道。
世间至冷的功法。
越修炼到后面，越是冷心冷情，对世间一切人、一切事都毫不在意。
这功法鲜有人修炼不仅仅因为无情对于人类来说太难，更为重要的是，修炼无情道的修士若是想要飞升，在无情无欲的极点之后，还得修出一颗至纯至善的玲珑心。
大多数修炼无情道的修士都在最后对世间一切都不在乎，也不在乎所谓生死，飞不飞升的，也就没有这个烦恼。
可是林与钲不一样。
岁慕知道的，他想要飞升。
一种如坠冰窟的寒冷瞬间席卷全身，岁慕齿尖忍不住磕了一下，她觉得可怕。
若真是这样，一切都能解释了。
为什么林与钲要让她重生，为什么要娶她，为什么要陪在她身边，为什么会说那些话……
因为她就是林与钲用来修炼的引子。
他在试图让自己喜欢上她，借此修炼圆满，得以飞升。
元朝阴恻恻的声音还在继续：“你知道的，无情道的可怕之处，不仅仅在于他冷心冷情，他还得封心锁爱，以证大道。”
爱上她还不够，他若是想飞升，得亲手杀了她，灭除自己最后的情欲。
林与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