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崔兴武则问:“但你刚刚说过了,这封遗书的确是她的字迹,是出自她手的,没错吧?”
“倒是她的字……”骆圆圆忽然语无伦次道:“一定是有人模仿她的字迹写出这封遗书的,她不可能抑郁的!”
“骆女士能模仿骆小姐的字迹吗?”
“我怎么可能模仿得出来?我又不是专业人士!”
“那么,专业人士有必要模仿骆小姐的字迹来伪造出这封遗书吗?”崔兴武似有苦笑,“骆女士,说话要讲证据。”
骆圆圆紧紧地攥着手里的密封袋,她悲痛地回忆着:“我3天之前还和她一起吃过饭,她当时状态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她还很开心地和我讲着公司里发生的事情,根本就没有半点抑郁倾向,怎么就能好端端地突然得上抑郁症?这怎么可能呢?”
班柠很平静地说道:“会不会是骆女士缺乏对死者的关心呢?”
骆圆圆一怔。
崔兴武在这时按住班柠的肩膀,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说。
班柠识趣地点头,崔兴武重新面向骆圆圆,礼节性地颔首说:“骆女士,很感谢你的配合,现在已经明确了这封遗书是骆莹莹小姐留下的,至于其他后续,要等尸检报告出来后才能跟进,有进展我们会再与你联络,请保持通讯畅通。”说罢,他站起身推了门,并对骆圆圆做出了“请离开”的手势。
骆圆圆恍惚地移开了椅子,随着崔兴武走出问话室后,走廊对面的房间门也被打开,周明奇刚巧也完成了笔录。
在见到周明奇的那一刻,骆圆圆再一次流出眼泪。
众目睽睽下,周明奇露出了心疼的表情,他迅速走向这边,伸出手臂,将哭泣的妻子揽入了怀中。
8.
班柠望着那对夫妻离开派出所的背影,神色有些凝重。
崔兴武抬起下巴示意坐进沃尔沃XC60的周明奇,对班柠说:“XX厂子里管基建的副手,周经理嘛,你肯定听说过。”
班柠思索了一会儿,立即恍然道:“噢,好像是听学校里的学长和学姐说起过。是他,我知道,吃了政策红利的那个年轻的经理。”
“可不是嘛,才35岁,都经理7、8年了,有几个这么幸运的?”崔兴武的咂舌里包含着羡慕与嫉妒,还直截了当地评价道:“在单位管的可是基建,好差事,富得流油。”
“难怪开着那么好的车了。”班柠略微蹙眉,“但树大招风,他理应低调些比较好吧?”
“有什么好招风的?人家在老婆名下设立了培训机构,打着她老婆的名字流通企业里的一些员工,也不犯毛病,聪明着呢。”崔兴武说了几句后,自知与案件无关,就赶忙把架在咯吱窝下的一份文件袋递给班柠:“死的是他小姨子,还是得让案件‘清清白白’的了结,你先看看这份尸检报告吧。”
班柠惊讶地接到手上,“真快,这才一上午就出来了。”
崔兴武指了指头顶,“上面急,咱们只是干活的,抓紧处理就是了。”
班柠没再多问,崔兴武带着她和尸检报告直接回去了办公室,队里的其他同事见他回来了,立刻打了招呼。
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说道:“人齐了没?开会。”
组里算上班柠,共有5个人,她还只是一个实习的女警。
崔兴武展开了法医记录在尸检报告上的结果,已确认的是骆莹莹的死亡时间是在今早凌晨4点左右,除了坠落造成的肢体破碎外,并没有其他外伤。
“但胃液检测出有抗抑郁类的药物,剂量很高,在死亡之前5小时左右服用过。”崔兴武合上报告,看着组里的几张面孔,“就这些。”
“百分之百是自杀了。”组里同事说,“现在这种事还挺高发的,我看这个小员工是00年出生,才23岁,大学刚毕业考上了食品公司,肯定是不适应那里的工作节奏。”
“但刚才死者家属也来过了,说是死者平日里没有任何明显的迹象,也从来没有去看过心理医生,突发性自杀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与崔兴武一起盘问骆圆圆的警察说。
“抑郁症嘛,不能用常人的思考模式去考虑他们的脑子。”那个同事不以为然道:“这案子也没什么值得深究的,是自杀无疑。”
崔兴武再次翻开了尸检报告,寥寥几语,但关键词很清晰,他蹙眉道:“是自杀的可能性的确很大。”
班柠在这时举起手,小心翼翼地说道:“那个……崔警官,我觉得应该不是自杀……”
话还没说完,就被其他人打断说“你小孩子懂什么啊,案子早结早好”、“家属也急着要结果,拖太久不行”。
大家一致同意崔兴武把自杀结果带给死者家属,尸检报告黑纸白字,绝不会存在误差。
话虽如此,崔兴武察觉到班柠的欲言又止,又觉得这次的尸检报告简单得如同在应付差事。
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譬如那封遗书的内容。
患有抑郁症并打算自杀的人,竟然没有指出任何与公司有关的问题。
然而,她却偏偏选择了从公司的楼顶纵身跃下。
9.
“遗书有问题。”
这是骆圆圆当天第7次说出相同的话。
“你不是都看见警察给你的遗书了吗?”周明奇的语气里已经开始有了不耐,他正在系领带,等一会儿还要去单位开会。
时间是下午3点,骆圆圆一脸茫然地看向站在落地穿衣镜前的周明奇,不安地问道:“你,你要去哪里?”
“上班。”周明奇穿上西服外套,看了看手表,表情更加紧急起来。接着就快步走到玄关,挑出干净的皮鞋后,他才想起对骆圆圆说:“我今晚上不回来吃了,你自己随便吃口吧。”
骆圆圆震惊地从沙发上站起身,“你这种时候要留我一个人在家?”
周明奇无奈道:“没办法啊,下午有会要开,是关于换届的事情的,我身为领导班子成员怎么可以缺席呢?”他甚至提都没有提骆莹莹的事,只是最后说了句:“你睡会儿吧,睡醒了会好不少。”
他就那样离开了,令骆圆圆独自站在空旷寂静的家中,她像是没有从他表现出的冷漠里反应过来似的,站了好半天后,她才默默地重新回到沙发上坐回去。
也许他只是太忙了。
骆圆圆这样洗脑式的安慰自己。很快又想起了那封遗书。
她再一次自言自语道:“那遗书不对劲。”
因为,竟然连有关徐红艳的半个字都没有。
“骆莹莹最讨厌她了。”骆圆圆盯着客厅中的某一点,她瞪大了眼睛,神经兮兮地嘟囔着:“就算真的是抑郁,至少也要在遗书里说明自己厌世的原因才对……”
骆莹莹刚上班的那段时间里,总会和骆圆圆吐槽女主管徐红艳的压榨,骆圆圆是知道骆莹莹与徐红艳有过几次冲突的。
遗书里却对此只字不提。
仿佛在刻意规避着什么。
一想到这里,骆圆圆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她打出了一个号码,在对方接通的瞬间,她便急切地说道:“您好,崔警官,我是骆圆圆。骆莹莹不是自杀,我有证据能证明。”
10.
“骆莹莹小姐的确是自杀。”
崔兴武将清松食品公司的监控视频调了出来,其中有拍摄到骆莹莹坠落现场时的画面。
视频里,凌晨4:05分时,有一道身影从高空中坠落在地,现场并没有第二个人出现,一直到凌晨5:50分,来到公司的门外发现了尸体才报警。
而另一个角度的监控是远程拍摄,位置在校门口,摄像头是360°球形旋转的,可以纵观全校,但由于距离问题,工作楼上空的人脸拍摄得并不清晰。
可即便如此,也能看到有一抹身影出现在了楼顶,她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纵身跃下,坠落在地。
视频录不到声音,却录下了死亡瞬间的震撼。
令目睹整个过程的骆圆圆的心,再一次支离破碎。
崔兴武将视频暂停,转过身形的时候瞥了一眼墙壁上的挂钟,下午5点20,已经过了他的下班时间。
但组里近来事情不少,他已经很久没有准时下班过了。
从接到骆圆圆的电话后,他就开始为她准备出了相关资料,连尸检报告的结果也在看监控视频之前告知于她。
“因为骆莹莹小姐死前是将手机带在身上一并跳楼的,所以她的手机也已经粉碎,根本无法还原,而骆女士你刚才提出的要求是要通过她本人的手机才能调出聊天记录,以镇上派出所的警力,目前是无法做到的。”崔兴武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害怕刺激到骆圆圆的敏感神经,“不过,我们可以通知那位女主管来到所里配合调查,但她也有可能会拒绝——”
话还未说完,骆圆圆就激动地打断了他:“她拒绝就更代表她心虚了,警方为什么不能直接去公司调查她?我妹妹生前就只和她有过冲突,她要给我个说法的!”
崔兴武轻轻地叹出一口气,“骆女士,实不相瞒,就算再怎么调查,眼下的证据已经相对充足了,有尸检报告结果,有公司的监控视频,骆莹莹小姐的情况百分之90会被上级定论为自杀,你的主观看法并不能撼动真相。”
骆圆圆惨白着脸,她怔怔地反问:“崔警官,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说真相就是如此了?才刚刚一天,案子就要被定下了吗?”
崔兴武低了低头,沉声道:“所里有结案时间,证据确凿的案件,是要尽快受理完毕的。”
“可你们去骆莹莹的公司调查过了吗?”
“吕经理在市里开会,今天赶不回来,其他领导班子对此事也没有过多回应,个别与骆莹莹前后考进公司的同期教师都不清楚她的情况。”崔兴武再次叹道:“恕我直言,骆莹莹小姐在公司里的人际关系可能确实不太好。”
骆圆圆沉默地听着,手指不由地攥紧了拎包的提手。
也不知道办公室是哪里漏了水,从来到这里后就一直听到有“滴答滴答”的水滴砸落声。
细小重复的声响,吵得骆圆圆越发烦躁。
她觉得自己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不料还有更为惨烈的冲击。
刘队长在这时走到门旁,他以一副“节哀顺变”的表情打量着骆圆圆,并自诩好心地提醒道:“我多嘴一句,你丈夫现在是紧要关头,这种不光彩的家庭问题闹大的话,搞不好会影响他提拔,你做妻子的,多少也得考虑下内部团结吧?”
骆圆圆咬紧牙关,她什么也没有说,迅速站起身,走出了崔兴武的办公室。
周明奇把车子停在了地下车库。
他没有立刻熄灯,只挂到了P档。
车载显示器上的时间是9:16,比他的手表和手机都要快上6分钟。
他在刻意拖延,扒拉一会儿朋友圈,再不然是放首歌听,实在没意思了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什么都不去想。
也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想。
他脑子里浮现的是昨天清晨的日常,骆圆圆在他醒来后会开始把早餐端到餐桌上,她会掐算好每分每秒,确保他洗漱结束后,就把一颗完美的半熟蛋放在他的碗中。
她很擅长煮出恰到好处的半熟蛋,或者她也会煮全熟蛋,总之只要他喜欢吃的口味,她都会满足。
递过来的公文包,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装外套,为他准备好的漱口水隔三差五地出现新味道,像是充满情调的小惊喜,他比较中意荔枝味道的。
含在嘴里甜而不涩,香而不腻,一如用舌头去与年轻女子的嘴巴缠绵时的感触。
周明奇缓缓地睁开眼,他觉得自己的裆下有了反应,心里开始毛躁,他条件反射地抓过手机,很快又停住了动作。
今天不行。
他强迫自己去想一些没兴致的事,好在那些事不少,他很快就消了火,再看一眼时间,9: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