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酒几人驱车赶回时,警车刚好到村口。
私家车避让,警车先行。
车子空间宽敞富裕,两个民警挣了一身汗,却还是难以控制一个翻腾的吴勤。
他野蛮踢打,像寒冬腊月的猪。
无理的嘶喊穿透紧闭的窗户传到车外,迟来的吃瓜群众只嗅到了瓜屁,没听全的地方全靠脑补。
林酒探向车外,眼皮乱跳了一路,纤长的柳眉微微隆起。
车内人被制服,但他不见悔意,嚣张不减,刀割一般的声音挣扎着往外吐字。
“别压着我,手要断了,起开。”
“我没偷没抢,凭什么抓我,我打我妈不犯法。”
“去抓我妈,她要和男的私奔,她卷走了我和我哥的彩礼钱。”
“去抓这个卖油纸伞的,她们个人洗脑。”
“你凭什么管我,我爸我哥都不管我。”
“凭我穿着警服,这身衣服就是治你的。”
要不是有这身警服在这儿摆着身份,这个老警察非要库库给他两大嘴巴。
亲儿子对自己的妈出口这么歹毒,养大这么白眼狼还不如养个土狗看家护院。
林酒掐着掌心求冷静。
张敬臻也心有余悸,他想起了偷窃入狱的李芬。
这个女人很精明,她把算盘敲烂才碰到一个绝佳的机会。
一方面,她乘风借势,用苦情计博大家的同情,借“红将”手艺班庇护,趁机摆脱纠缠自己的前夫,另一方面,她打探情报,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为郑常山报复提供信息,从而获取报酬。
她很聪明的,可就是这份聪明伤害了一心想帮助她的人。
他清楚记得那天,配合完李芬盗窃案调查回来后,家里安静的不像话,连性子最温和的姚芳也没了笑意,每个人痛恨“背叛”,自那之后几个人就默契的达成了约定。
别人家事不插手,必要情况找警察。
想了半天,火气又上来了,他偏头看林酒,学她握拳。
围观的人还未散,驱车来看热闹的不在少数,大门前更是水泄不通。
付云东少见这阵势,第一次真切的感觉“网红”时代是个贬义词。
车子被逼停,霍正楷按了好几次喇叭也依旧寸步难行,片刻后,他无奈道。
“你们先下,我去停车。”
两边的门同时拉开,车内的气流骤然流通,汹涌的风吹在身上,掀起了遮掩眉眼的刘海。
或许,没人注意开车那人凶煞一般的眼神。
下车时,林酒顺走了最大的那把油纸伞,是本能亦是直觉,她迫切的需要点什么东西捏在手里创造安全感。
三人仓促下车,再加上都是俊男美女,看热闹的眼睛都亮了,还有的人眼尖,已经认出了林酒——直播的重中之重。
直播普通的报警、争吵没看头,但挂上林酒这个美女老板的名字就不一样了,平时只有单位数的直播间猛的冲到了200人。
张敬臻和付云东为林酒开路,借着高个子的优势,三人看清了这些挤在一线看热闹的人。
前排都是直播的网红,后排是游客和同村人。
这些直播的好听了说叫驻扎一线,实时直播,不好听了叫无底线蹭热度。
“新进直播间的家人们宝宝们戳一下小爱心,动动发财小手,关注鱼仔,鱼仔带你看腾冲趣事!
评论区很热闹啊,不得不说我的粉丝都很多有眼光。
没错没错,我身后的这个地方就是网红林酒,林大老板的手艺班,竞争太激烈了,我在这蹲了半个小时才抢到这么一个位置……
哎哎哎,有点素质,别踩我呀,撞我手机支架了……嘿嘿,家人们,我没事儿啊,我目前很安全,刚刚警察已经过去了,把那个坏人拉走了……”
林酒好不容易走在前排,看着面前的七八台直播手机,斯文耗尽,压着音量说了句粗鄙话。
“这些蠢货都是跟风来看热闹的,还都在直播。”
“操,闲的蛋疼啊,闲的慌就去帮牛把地给犁了,在这儿发什么疯,装烂好人,装道德审判员。”
张敬臻语速太快,被骂的人没听清骂什么,只感觉背后有一道冷刃架着脖子上。
一回头,三张脸上看不出一点亲切。
付云东拿过林酒手里的油纸伞,“嘭”的撑开,巨大的伞面刚好挡在了镜头前。
这一举动看似无意,实则故意。
直播的人立刻不满,出言喝斥。
“你挡镜头了,帅哥,要直播找位置去旁边,这里满了。”
张敬臻拉着林酒,见缝插针进了门。
付云东挪开伞,语气冰冷。
“直播可以,但利用传播不实言论,煽动网络谣言,引导恶意舆论,轻则罚款,重则坐牢,你们ID叫什么?要是出事了,我方便对号入座。”
这些网红没听过那么多法律知识,只是听到坐牢,又感觉面前这个人的确不好惹,赶忙撤了手机。
迟来的霍正楷哪管网红不网红的,他板着脸,在外围就拦下了一个正在开直播的。
彼时的屋内,一股浓烈的云南白药味覆盖了屋内清新的气息。
村卫生室的医生正在给李明星处理外伤。
李明瑞蹲在一旁给医生打下手,一会儿递双氧水,一会儿递纱布。
实际上,吴勤扔进来的砖头不止砸伤了李明星。
谭蓉在菜园里拔菜,头一来就看见了飞来的砖块,她下意识用右手防御,而李明星当时正在院子里玩弹珠,来不及躲闪的第二块砖头不偏不倚地砸到了他。
村长一边踱步,一边碎碎念。
“我以为是你报的警,没想到是外头的人报的,警察来了就把人抓走了,受伤的人也不看一看,哎哟……门口堵那么多人,出不去呀——”
话音未落,门外赫然传来节奏不一的脚步声。
林酒他们回来了,救星来了。
医生庆幸来了帮手,村长庆幸来了倾听的人。
他扯着林酒的袖子嚎自己拨开人群当先锋的英勇,“你看,头发都挤乱了,扣子都扯掉了两个。”
林酒眼睛发红。
她看见谭蓉左手团着一个纸球,外套穿了一半,露出高肿的右臂,她紧张,紧张到无处发泄,只能握着纸团,李明星被医生宽大的肩背遮挡着,她看不见,但地上的沾满学姐的纸巾却足以说明情况不妙。
听到村长唧唧歪歪的话,猩红而浑浊的眸色愈发冰冷,她甩开拉扯,咬牙问到。
“小孩子伤这么重,为什么不叫救护车。”
张敬臻察觉到她的火气,赶紧制止,“先去医院,责任一会儿追究。”
是啊,现在这情况不宜多说,先送医院。
林酒馋着腿脚不便的谭蓉,医生抱着小孩,张敬臻脱了外套遮盖……
车子坐不下太多人,所以张敬臻和林酒先去,付云东和霍正楷依旧在门外“公关”。
车子一路狂飙,没有红灯阻拦。
县医院内,吴燕的缝合刚结束,护士送了一张清单,让家属去交费。
偌大的医院让很少出门的姚芳迷了路,她无助的问了一路才准确找到收费处。
吴燕以泪洗面,心里憋着难受。
自己出了事,婆家的大部分人只是看热闹,救护车都是她自己打的,后来又无奈,只能求助姚芳。
护士扎了针,叮嘱她好好休息。
交了钱,姚芳接到了电话,知道谭蓉和孩子也因为这事儿受了伤,两伙人很快碰了面。
一番检查、包扎处理下来,天色渐黑。
谭蓉右臂骨折,上了石膏,李明星较重,左耳撕裂外伤、肩关节骨折。
张敬臻买来饭菜,李明瑞懂事地照看着母亲和弟弟。
小孩痛觉明显,可李明星却一滴泪没落,直到哥哥哄他吃粥,他才说脸疼,小声呜咽了起来。
林酒心里复杂,退出病房和霍正楷通电话,村长在一旁求情。
“救护车电话我本来想打的,但是游客太多了……”
挂了电话,得知小孩情况伤情,霍正楷脸上煞气沉沉,没眼睛全是不奈。
村长像是受了惊吓,僵在当场,只余下一副尴尬神色。
霍正楷没给面子,一字一句细数他的不作为。
“红将”创立以来,他屡次保庇林家,置身事外高高在上当审判者,将自己的软弱包装成对村子的考虑,将自己的贪婪注入在村子的发展之中,一嗅到风吹草动,便向吸血的蚂蝗一样拥过来。
“林家内斗,排挤林酒,你装聋作哑,火灾之后红将拿钱修缮伞坊,林康林业带着策划书主动联系你,你看到好处,于是又端着脸盆当传话人,小孩受伤,你假惺惺地带来医生检查却不让谭蓉打120,村子在你手里没有一点发展,干不了就退位让贤……”
良久的沉默是这个中年人的狼狈。
霍正楷没罢休,既然要清算,那就再说得清楚些,他举着手机,潦草的展示一份名单。
“这是最近联系过你的人,他们都知道荥阳村再规划的事,所以想找你走后门留个商铺发财,但我有必要告诉你,村子不是你的。
旅游局、土地规划局、城建局以及林康林业,他们投了资金、人力来规划,是真正想让村子变好的人,所以,你没权力把店铺分给亲戚,我不会让你站在中间捡便宜、走私情……”
这个一贯喜欢审判别人的人,终于也得到了他的审判。
病房内,意识清醒的谭蓉说起吴燕。
吴燕比她年长,且都有两个儿子,因此,同为母亲的她更能理解这个悲苦女性的遭遇,也理解她执着于变成手艺人,想挣钱的迫切。
她很像当时的李芬,但比李芬有韧劲。
吴燕是手艺班里为数不多的高中学历,高中时她成绩优越,可父母却用家中拮据要挟,不允许她考大学。
多方施压下,吴燕退学结婚,服从安排嫁人,换了一笔不菲的彩礼补贴了贫苦的父母,很快,她生下了两个儿子,成了同族的骄傲,可两个孩子并未变成取之不尽的“金山银山”,反倒是成了搜刮家财的“虎狼贼寇”。
刚来手艺班时,她常会抱怨年轻时的无知、辛劳,后来,她沉心学习,和同病相怜的姐妹相互鼓励,热闹的手艺班成了她逃避生活狼藉的地方。
一把不起眼的油纸伞,撑起来她灰暗半生的明亮,她奉若明灯。
她想用钱来突破家庭束缚,用手艺人的身份来突破周围人施加的道德束缚,可家中的丈夫和两个成年的儿子都觉得她的行为是对家庭的亵渎。
亮堂的路总是太有吸引力,所以她和儿子反目,和丈夫争吵,她喜欢竹子的清香,喜欢大家围坐在一起挣钱的踏实感。
迟来20多年,好不容易找到了存在感和认同感,给这一切却被儿子的一镰刀打破。
病房一片叹息。
这一回的纷争,林酒没介入,她联系了妇联和吴燕的村子,还找了专业护工看护。
姚芳转而照顾谭蓉和李明星。
张敬臻诧异她的冷漠,赶来的霍正楷却明白女友的用心良苦。
生活不是小说,林酒作为老板,已经在范围内做到了最好,清官难断家务事,剩下的矛盾是她的家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