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敬臻仿佛短暂的失去了一下意识,眼前一黑。
这话对他的震撼能力差不多相当于英雄电影里的车爆炸后发出剧烈的火光。
他想摆摆手说不可能,可右手却软绵无力的耷拉着。
人身上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寸肌肤,每一块血肉都诞生于母体,所以当母体与幼体相近时,身体就会产生一些奇怪的反应。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孩子的嚎哭。
他寻声转头,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手里攥着一个被压扁的棉花糖哭得稀里哗啦,孩子的妈妈想把他抱走,和他赖在地上,手指抠着砖缝。
有力的声音掺杂了不确定,清澈的嗓音也浑浊起来,“开……开玩笑呢,他俩应该在我外婆家,在江苏,我刚跟他们通过电话,在昆山……”
话到最后,声音抖的像筛子似的。
如果霍正楷随手一指是玩笑,那他现在手里握着的青玉胸针却不是假的。
那是他妈妈轻易不离身的东西。
锅炉里的鸭子死了还嘴硬,说的就是他。
嘴上这么说,可身体早已驱使他垫脚眯眼去确认情况。
小卖店内站着一对夫妻,男人后背宽厚,背对着他,灰白色上衣,黑色短裤,显得格外魁梧,一旁边站着个穿淡紫色裙子的女人,那个女人……
见他久久不应,又一直呆傻地看向小卖店,霍正楷决定助他一臂之力。
张敬臻背脊一僵,紧张的右手不断摩挲,而后又去贴裤缝擦汗,半晌后,他抬起手掌敲打自己脑门,既惊喜又惊恐。
“我我……擦,是疼的,我,我出现幻觉了吗!”
霍正楷冲他笑笑,“不是幻觉,像吗,是叔叔阿姨吧?”
“像,像妈,那就是我妈!”
他骄傲了起来,像得到老师夸奖的小朋友急于向父母展示自己的勋章。
小店内,张敬臻爸爸买了一板娃哈哈还买了两包泡椒豆干。
这个不善言辞的父亲和儿子的关系说不上密切,甚至有点生疏,但他记得,那孩子小时候总在床底藏垃圾袋,袋子里装的就是这两样。
隔着不宽敞的街道,一家三口对视。
再逢一面,逢的是团圆,是好久不见。
八月十四的月亮不是最圆,却也足够明亮,亮得他能够看清父母。
三人站在路边叙旧,每个人眼里都染了水气。
林酒放下手里的活儿来打了个招呼,又催促他带着父母回家坐坐,家里有现成的饭菜,热一热就能吃了。
张敬臻这才明白,这是场蓄谋的惊喜。
他们联手合作,串通好了,独独瞒着他来创造团圆。
霍正楷和林酒用文旅局组织动员会的借口早早去机场接人,而林康则作为辅助搭档盯着他不让他先回村……
他上前一步扑过来,一把抓住林酒的细胳膊,表情真挚诚恳,眼尾带着淡淡的红。
感谢的话还没说出,霍正楷就从他手里拉走了林酒,他冷不丁想起牛树发的事,微微后缩了一下。
蓦地,他朝向林酒,语气郑重的说了声“谢谢”,而后赶紧带走了路途奔波的父母。
大门两边不知道何时挂上了迎客的红灯笼,院子里通火通明,厨房的桌上都是封好的熟菜,白切鸡,啤酒鸭,牛肉冷片,酥红豆,南瓜饼……
姚芳今天忙碌,估计没空准备这一桌好菜,所以,这些菜八成是谭蓉的手艺。
凉风吹进屋子里,像一只温柔的手捏了捏他的耳垂,张敬臻心里养了毛茸茸的猫,暖烘烘的。
他在林酒家得到了无法比拟的友情和胜似亲情的情谊。
这一刻,他心里最大的想法是感谢荥阳油纸伞。
父母其实不怎么饿,上飞机前两人都吃过东西。
但……看着自家儿子在这座陌生的房子里熟练的张罗,动作麻利地热饭菜,除了感慨他变化颇大之外,两人不约而同地心生愧疚。
心里憋了情绪,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往嘴里填饭菜。
懂事的梨花猫嗷呜嗷呜地来参加团聚盛宴,张父张母喜欢猫,一人一只抱着,撸起了猫猫。
这是张敬臻记忆中最不一样的中秋节,哪怕今天的月亮不够圆。
林酒和霍正楷找了个角落,拖着下巴发呆。
他们在张敬臻离开后才意识到今晚客流失控,林业在村口发来信息。
“注意注意,前方有大波游客汇入。”
林业的朋友拉了一辆烤牛排餐车,眼下,他忙里偷闲,正帮朋友做料理。
蹲麻了,起来站站甩甩手,伸个懒腰,继续巡查。
林酒环顾一周,视线被一幅温馨画面吸引。
路边的黑漆椅子上,有一对年轻的父母抱着个大约三四岁的小孩正在吃蛋糕。
一块草莓蛋糕上刚好有三颗完整的草莓,小孩扑闪着亮汪汪的大眼睛,欢喜地张着嘴等待爸爸喂,而疼爱妻子的年轻爸爸下意识就把大草莓送进了老婆嘴里。
意识到自己的大草莓被妈妈抢了去,他不留情面表演了一个“萌娃生气”,思考一刻后,他立马哭瘪着嘴,一脸委屈地看向两个大人。
妈妈又好笑又好气,连忙把另一颗红彤彤的草莓喂进他嘴里。
小孩子顿时收起眼泪,鼓着腮帮子咕叽咕叽的咀嚼,吃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像一只毛茸茸的大松鼠。
一家三口的幸福模样让林酒想起了过往。
她的记忆里,幸福是清淡的,是一家三口分吃板栗,她永远拿到最大最甜的一颗。
如果父亲还在……算了,没有如果。
世间因果不可追,她能做的就是最大限度的把握当下。
如果当初她没回来,那现在的她应该还在合肥的公司上班,挤在回家的地铁上和朋友吐槽着一些无聊趣事。
算了……
算了……
能窥探到别人的团圆也是一件幸福事,而且母亲就在身边,虽然辛苦,但她们一起做着喜欢的事。
她刚要转身,就被一双熟悉的温热的大手遮住了眼睛。
掌心的睫毛不可抑制的轻颤了几下,霍正楷仰头看了看月色,语气温柔。
“林康和林业来帮忙了,付云东和助理也在路上,林总,我们可以躲个懒吗?”
“哦……那为什么捂着我的眼睛,你要独享月色吗?”
语句脱口,林酒突然觉得自己很俗气,这情话真是土到家了。
霍正楷轻笑一声,揽腰抱人,搂着纤细的腰肢旋身,调转了个方向。
“别睁眼,我有个礼物想送你,在这边。”
视线昏黑,林酒缺乏安全感。
霍正楷递上左手,接纳她不安的左手,不用十指相扣,但掌心相贴。
安心了。
她试着走了两步,随后便意识到嘈杂声都在背后时,这意味着,霍正楷要带自己走的路是一条无人的小路。
她不动声色地舒缓了一口气,紧绷的身子慢慢塌了下来,所以……她不用担心被偷拍,也不用担心被热情的网友送上热门。
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的这批人有很大一部分是她的粉丝,所以她每站在路边一次,就有人迎面走上来要和她合照。
她觉得,人还是不能太火。
霍正楷指挥方向,林酒配合着他的指令,二人亦步亦趋,步调几乎重叠。
林酒心里数数,走了大约40步,喧闹声彻底远在身后,像花园里的蜂蝶似的,只有嗡嗡一点余音。
微风拂过树梢,带动倒挂的油纸伞摇晃,好像有桂花香。
“抬脚,上个楼梯就到了。”
站稳之后,霍正楷松了手。
视线慢慢复明,只看得见微弱的灯光,但她知道墙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并不宽敞的巷子里充斥着一股很淡的墨香。
霍正楷上前一步,胸膛几乎要抵着到她的后背。
“先抬头,头顶有惊喜。”
温热的气息贴着她的脖颈,吹动了翘起来的绒发,痒痒的。
她上前一步拉开距离,徐徐仰头。
霍正楷按下手里的按钮,头顶骤然明亮。
一排倒挂的油纸伞出现在了头顶,这些伞的做工和大小与外面的装饰伞并无区别,唯一值得探究的就是伞面上的图案。
伞面上画着的是各个年龄段、各种风格、长相的的红将虚拟女性形象。
尽管红将的logo原型是姚芳,但在商议公司的虚拟形象代言人时,几个高层却各执一词。
林酒秉持初心,她心里的红将是一个又一个的普通农村女性,所以她倾向于创造30~40岁之间的成熟女性形象,而霍正楷和张敬臻认为,考虑到二次元文化的影响,所以虚拟形象应更贴近市场方向,选择年轻、俊美的女孩作为形象,或者直接将林酒本人的形象虚拟化。
两方各有各的理,最后还是林业一语点拨,给了新点子。
“不做定格形象,做成一个动画,就让她从懵懂青涩的小女孩儿慢慢成长为稳重肃杀的女将军……”
尽管听起来很难实现,但制作公司还是努力按照他们的要求加班加点,争取赶在中秋之前给出答卷。
于是,有明显外观、眼神变化的虚拟形象“玖玖”就是红将的虚拟形象代言人。
玖玖取自林酒初名林玖,如果不是当时登记名字的工作人员耳朵背,那这个名字就是她的小名,现在启用“玖”字,一来是对林逍的怀念,二来。预示红将,预示荥阳油纸伞长久不息,三来正好和游戏角色重名,方便后续宣传时炒一波噱头。
头顶的五把伞是五个不同阶段的林酒,尽管还没到中年,可是看着这些图片,她似乎已经瞭望到了未来。
看完了头顶,霍正楷又按动旋钮,墙上的彩灯亮了起来。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系列,五张长宽都是80cm*80cm的腾宣国画。
画中女子的五官、身形和林酒别无二致。
“这是韩君的画,他那天来公司,我就让他画了你,既当做对他真实水平的测试,也当做我的私心。”
月夜清明,他的私心比天上的月亮还亮。
林酒拿出手机点着手电筒,认真鉴赏了每一幅画,但她是个业余人,评价浅显,看了半天后,她嬉笑着说了一句,好牛。
霍正楷笑得不能自已,随后又从角落里拿出了一束包扎好的桂花。
“这……哪里弄的?”
“秘密。”
巷子并不宽敞,萦绕的桂花香将两人距离拉近。
“你想把红将经营到什么地步?”
这话吓了林酒一跳,她以为是霍正楷那边的资金链有了问题。
“怎么了?”
“我的意思是,在你的梦想实现之前,我都会在你身后,如果……当你站在更高更远处,看见了更好的人,那么——”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因为绵软的温柔堵住了张合的嘴唇。
林酒不知道霍正楷会那么缺乏“安全感”,人类科学家或许可以探知马里亚纳海沟的深度,但她却不知道霍正楷的喜欢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