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八月十五,清风飒飒,虫雀啾啾。
道路上空倒挂的油纸伞随风摆动,配合着团圆的舞曲。
上午七点,院子里脚步窸窣,有人压着音量说话,耗子磨牙齿似的,有一点儿细微的动静。
霍正楷驶出大门,油门都没踩就遇到了寒暄的路人。
“昨晚热闹……我家小女儿卖炸洋芋卖了一晚上,哎哟,谢谢你们,还是你们有本事……”
老太太满口牙齿掉得七七八八,说话不兜风,霍正楷摆摆手说不客气,没耽误太久,礼貌应付了两句就走了。
林酒猛然一惊,直挺挺地僵坐着。
她做梦了,入梦的是霍正楷。
她梦见赖床不起,霍正楷就连人带被子把她端抱到客厅见家长。
呼……呼……
呼吸顺畅后,她拖着沉重的步子下床,先看了看昨天霍某人送的礼物——油纸伞和人像画,随后又深深嗅了一口桂花。
花香沁人心脾,但不干扰她双目迷离。
磨蹭了一会儿后,她推窗看景,顶着蓬头等待浑浊的视线复明。
只见楼下一派谈笑风声、其乐融融的温馨,大门敞开,车屁股消失在视野中。
想起来了,开车的是霍霍正楷,他去机场接爸妈了。
当老板的讲究信誉,一言九鼎是君子作风,霍家三辈传讯守规,教的第一条就是守信。
霍正楷父母谨言慎行,拿生意法则约束自我,说了的事就要执行,所以两人真赶在八月十五来看霍正楷了。
张敬臻的父母正和谭蓉一边捡菜,一边聊着自家儿子的八卦。
张敬臻调皮,从小到大就是个活泼的显眼包,所以故事说起来没完没了。
故事有趣,包括但不限于他3岁尿裤子,5岁和同学去公园里捡龙虾却被钳子夹破了手,哭了两天,以及8岁在小区逗猫,被一只体型肥硕的黑猫挠了两爪子,又哭了两天。
林酒偷听了一会儿,嘴角也不自觉上扬。
良久,她拍了拍脑袋,怔了几秒,又恍然大悟,张敬臻父母落宿楼上,就睡在她隔壁的隔壁。
来者都是客,自家地盘上,她更不能怠慢游客,赶紧起床。
昨天,他们送走最后一批游客已是半夜,肚子咕呱饿的厉害,几人又去林业家吃了夜宵,一通折腾,回来时已经四点。
太疲惫,太仓促,她清楚记得省了洗漱环节直接睡觉,怪不得一觉醒来满脸油腻,只是……刚合眼如梦,她又听到一阵低沉的啜泣。
张敬臻妈妈哭了?
带着疑问,她钻进了卫生间。
楼下,李明瑞牵着弟弟,带着猫猫队去鸡圈捡蛋,路过养鱼的黑缸时,还顺便喂了点粮。
林康一早就喊走了张敬臻,为了拿出诚意,用最高规模接待来客,他打算用最新鲜的农家食材展示一下不俗的厨艺。
两人驱车到山下,随后又换了马力大的油摩托上山。
隔壁村水库养了鱼,花白鲢肉质鲜美,适合多种做法,水鸭子油脂少,适合焖酸菜鸭……
他早在心里列了菜谱,只待挥刀舞铲,大展身手,当然,这么隆重的主要原因还是自家妹妹和霍正楷谈恋爱。
一来,他不想让两人的父母担忧自家孩子在他乡的生活,二来,林酒和霍正楷恋爱,无论二人是否能修成最后正果,走到婚姻那一步,但此时此刻,于他来说这就是林酒和家人第一次见公婆,作为林酒的兄长,他有理由严肃以待。
林业也没闲着,但他手里的事还差一点没忙完。
父母还在西安看大唐不夜城的盛世演出,却没忘叮嘱他基本礼仪——给长辈送礼,所以他一早就起来清点月饼瓜果,幸好前几天陆续送的差不多了,眼下还有最后两家。
搬完了东西,他扶着腰叹息着松了一口气,是惋惜也是无奈。
往年,林家的中秋节是村里最排场的。
林康林业是同辈里最成器的,所以团圆席都是在两人父母家办的。
杀鸡宰羊,烹鱼煮虾,热热闹闹地操办一场席,喊来旁支的亲友,一大家子人团圆过中秋,但今年不行,林家太波折。
伞坊着火,祠堂失守,油纸伞的事闹太僵,所以今年的中秋席谁也没好意思提,索性自家关起门来自己吃月饼算了。
林振家的老房子旁边有一座低矮的红砖平房,房子外表未进任何粉刷,肉眼可见粗糙。
红砖经风吹日晒,从砖红色退成了寡淡的橙色,像老者龟裂发黑的皮肤,时光摧残,只剩残败。
老人刚给屋子的收藏擦完灰,此时正扶着太师椅喘粗气。
没人知道他屋子里的这些老古董是从哪儿来的,亲儿子林振也不知道,但他问过,是送的,是买的,又或者是某些不明手段,老人笑而不语。
白茶清透,香气袅袅,他一件一件的看了过去,年代太久远,其中几件东西是父亲传给他的,他倒是彻底忘了来路,也忘了真假。
压轴的是两个大物件,楠木桌的左边坐着一尊慈眉善目的菩萨,手里还托着一个氧化变黑、分辨不出的法器,右边的架子上则是一个瓷制缩小版的秦始皇兵马俑。
方正的高脚桌上,堆满了不知年代的瓷瓶、土陶、锦盒、香炉……满目琳琅,像个小宝库。
门口的墙边挂着一件被虫子啃食,耗子撕咬过的破烂蓑衣,一旁还有他亲手制作的木头架子。
架子选的上好松木,三四十年也没生虫子,依旧坚毅牢靠,架子上陈列着他做油纸伞多年得到的嘉奖,有手写的信件,还有打印出来像奖状一样的证书,不怎么值钱,但瞧高兴。
视线再滚动,是一堵格格不入的青绿水泥墙。
早年的人盖房都凑合,内墙也不兴上白腻子,所以他屋子里的墙也是原始的青绿水泥墙面。
经年累月,墙上开了裂缝,潮湿的阴暗处在大雨连绵的十月还会生出灰色菌类。
竖挂着的五把油纸伞是他的徽章——这是他从年轻时就留下的习惯,每10年就给自己做一把手留纪念,等寿终正寝时,就让操办后事的子孙就把伞烧给他,让他在地底下谋个营生,不至于过于太无聊。
他知道今儿是月圆十五,是团圆中秋。
往年的今天热闹非凡,可现在,除了欢叫不知人间疾苦的雀儿,他这院子里,愣是再也找不出一点活物气息来。
他知道,他无比清楚的知道事实:这个松散的林家和油纸伞的缘分已经到了头,他们把祖宗留下来的辉煌糟蹋的稀里糊涂,甚至忘了祖宗,只想着分割利益……
林家也有善良的,林酒和姚芳就很善良,这对母女给过他机会,可他看中面子,不肯下台阶,这回好了,儿子跑了,儿媳坐牢,亲家撇清关系不来往。
唉,人老了拼骨气,可是对大多数人来说骨气要靠钱来支撑,林家人仗着油纸伞骨气了这么多年,现在气运散尽,该迭代换新了。
一个孤家寡人,无欲无求,每天粗茶淡饭就这么熬,小门一关也不关,似乎院子外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事实不然,从盛夏到清秋,他在这院中打发时间,抽着水烟袋听游客的说话声,以此来判断村子的兴衰。
昨天农历十四,他清楚的知道外头的热闹持续到后了半夜。
这是他这么多年都没见过的热闹,他也知道林酒和林业那几个孩子确实有本事。
人啊,变老了就得认怂,得把位置腾出来给年轻人,所以今日,他特意收拾了这一屋子的古董,等着推门来送月饼的人。
洗漱之后一身清爽,在这个团圆的日子里,天地也焕然一新。
林酒换了身轻便的衣服,撸起袖子准备帮忙做饭,姚芳扯着衣袖,被她拉进了卧室。
“这是月饼和水果,这是衣服鞋袜,我这边忙,走不开身,你去给林振他爸送一送,顺便交代他晚上过来吃饭。”
她手里被塞了两个黑袋子,一个沉甸甸、满当当的,一个轻飘。
昨晚一起吃宵夜时,林业还特意和她打了招呼,说今年中秋仓促,各家都是简单过,而老头今年的月饼他会去送。
那老头心眼时大时小,捉摸不透,拿捏不准,说不定现在还记恨着林酒,为了稳妥,她不宜出面,而林业是平辈里的老大,他来送是最合适的。
有点儿意外,没想到母亲也准备了。
手里的东西太沉,就像此时复杂的心绪一般。
她拎着东西出门,走到拐弯处就给林业打了电话,两人一起过去才不至于太尴尬。
年轻人有力的指节落在腐朽的木门上,发出的“扣扣”声又沉又闷。
不等门外人喊话,他做了个起身的动势,准备迎客。
“门开着,你们进来吧。”
他早知道来的人会是谁。
门开,林业打头,林酒殿后,她面无表情,捏了捏眉心,自我催眠。
老人已经重新坐回了太师椅上,没人知道他起来过。
林业扫了一眼,觉得嗓子痒。
这老头看起来挺自在啊,还以为他过得悲苦,结果……他姿态悠闲。
林酒走上前,看清院子里的东西后,忍不住后背生寒,就像徒步跋涉后在深山雾海中瞧见一尊青苔遍布的大佛,他阖目静坐,慈悲肃穆,不怒自威。
古怪,尤其是他身前摆着一张雕花镂空的楠木桌,擦得又红又亮,来过节的苍蝇落在桌子上都得磕绊几个跟头再离开。
桌上摆了一个鬼气森森的梳妆镜,镜子的光滑面很糊,照出来的树影都是一团青黑,像恐怖电影里的鬼煞。
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各自收敛疑惑。
老头偏头去照镜子,还顺便从桌上蘸了一点儿茶水涂抹鬓角。
干枯的手指碰到干瘪的皮肤,老人自己吓了自己一哆嗦。
两人都没开腔,而是径直走到门口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像杀手执行任务似的,轻易不说话。
老头撤掉青布帽子,露出前额泛出黑褐色的光头,寥寥几根白发叛逆地翘着,正待他梳整似的。
他打了个摆子,趁着拐棍站起来,细腿如抖筛,一脸朴实。
“我亲儿子都没记得我,只有你们记得。”
林酒没开口,林业从裤包里摸出两包玉溪软壳烟放到桌上。
“你身体不好,嗓子也不行,烟省着点抽,下次我过来再给你带,哦,对了,袋子里还有一壶包谷酒,买了两身新衣服,该穿就穿,旧的那些坏了就扔了。”
林业学偶像剧的某些年轻演员演戏,面无表情地念台词。
想起还锁在家里的族谱和手工册,林酒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硬着头皮上前。
“林振弄丢的族谱和手工册现在在我家放着……我妈让我问问,打算怎么处理?”
老头又坐回太师椅里,像是被焊在里头似的,右手手指痉挛抖动,随后颤颤巍巍着敲击着椅子扶手,嘴里低语,喃喃不休。
听不清,两个年轻人举着四只耳朵,没有一只能辨出他念叨的是什么。
林业觉得莫名其妙,再加上他面前的红桌,院子登时染上了诡异气氛。
咒语似的闷沉低音似乎想永无休止的延续,迫不得已,林业试探着喊了一声,“大爹。”
老头倒是不再喃喃,而是开始大力地呼吸。
蓦地,老头双手撑住桌面想站起来,可暴怒之下,无力的双腿只是象征性地抖了两下,林业眼疾手快,搀着他坐下。
门外传来一道清亮女音,是母亲在呼唤儿子。
“丁威——”
“丁威——”
“哎,二姐,看见丁威没,小兔崽子,吃早饭吃一半跑了。”
中秋团圆,小辈送礼,母亲呼喊调皮的儿子回家,老头“骨气”的心又被刺了一下。
他脑壳里响着急促的鼓点,抬头看天,竟然看见了少年时。
那年,他带着几个弟弟去偷桃,主人家放了狗,他们被连撵了两个山头才回到村子。
带着做贼心虚的忐忑,他捂着桃子跑回了家,母亲在身后远处吼喊:“这边!我在这边!家里锁着门……”
他哪里顾得上,眼看大门不开,他一纵就翻上围墙,居高临下的他贪恋风的清爽,尽管小腿肚子打颤,他还是不肯下来,直到母亲跑回来,骂他混小子。
那时,他还小,有母亲也有家,还有兄弟姊妹,现在,他半截身子进了黄土,身边无一人可依。
翕张的嘴唇有点举棋不定,他想说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