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酒怡然大方,谈吐优雅,举止得体,完全没有羞怯。
霍妈端着碗,看着满满一桌子菜,本想慢斯条理地斯文咀嚼,奈何自家儿子帮她揭面具。
霍正楷夹菜,不一会儿就往她碗里堆了一座山,眼神无辜大抵是在说,放开吃,别矜持,管够。姚芳也没逃过几个小辈的关心,张敬臻坐她旁边,手就没停过。
父母看着儿子表现出“亲近”,心中还有几分复杂,但更多的是欣慰,这孩子有了质的变化。
张敬臻原先弄民宿当老板,确实无忧,但情感单一,说白了就是没经过什么大起大落,有点无忧无虑,缺乏应对意外的能力,现在的儿子比以前更“鲜活”起来,有生命力。
想到这儿,张敬臻母亲举着一杯芒果汁站了起开,目光明确。
“芳芳姐,谢谢你对我家儿子的包容、照顾。”
话不多,不复杂,不高调,但都是真心。
霍正楷妈妈也受启发,不甘示弱地端起了一杯玫瑰酒,明明是穿旗袍,却感觉穿了战袍,气势磅礴。
“亲——”亲家称呼脱口而出,余光瞥见自家儿子的警告,又连忙打住,挤出一模挑不出瑕疵的核善微笑。
“亲爱的林酒妈妈,你费心了,要不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以后多多往来,我有朋友搞文旅、搞艺术,也是油纸伞的客户……”
霍正楷轻笑,得,来的路上千叮万嘱咐不让他俩加联系方式,结果前功尽弃。
霍爸爸笑着看三个女人寒暄,默默地和张敬臻父亲碰了一杯茶。
两个贪嘴的中年人被满桌的菜吸引,吃的津津有味。
饭桌上越聊越畅快,霍爸爸越看林酒越觉满意,不过他和张敬臻爹一样满腹疑窦,这样的小村小院是怎么养成这么一个优秀女儿的?
因为开发文旅,到处奔波,跋山涉水搞文创和农产品,所以他和很多农民、创业大学生以及很多留守儿童打过交道。
这些孩子中不乏有眼界有魄力的,但他们时常眉眼紧锁,焦心力竭,害怕生意失败,而林酒带着腼腆温柔的母亲,硬生生把几个小伙子驯化了。
初出茅庐就敢这么规划、扩展产线,小姑娘胆识实在不一般,而且谈及风险时,她说最大的风险就是胆子不够。
老头纵横生意场多年,知道做生意的向来不求盈亏平衡的安稳,求的就是市场波动的浪潮,勇者配激流才有意思。
想到这儿,他不禁抬头望了望悬挂在屋顶的油纸伞,似乎有点明白了小姑娘的魄力。
战火来了,一左一右两个小孩拎着小包,一个犹豫徘徊,舍不得破屋烂瓦三分地,一个决绝果断,抛得开金山银海十院房,林酒就是后者,她的目标不在小院,也不在村子,而在宏大的市场,在荥阳油纸伞。
就着一桌子菜和亲切友好的交谈,林酒轻而易举征服了几个见识广博的老板。
饭后,张敬臻父母拉着霍正楷父母主动洗碗,光吃不干活有点儿过意不去,厨房一下子热闹起来,几个小辈谁也劝不住,索性退到一边。
吃了碗,林酒琢磨着带四人去逛逛,可他们又协心一致,不要陪同。
“不用不用,我们自己逛逛,你们跟着反而不自在,要忙什么就去忙。”
“对啊,借辆车给我们就行,我去隔壁银杏村瞧瞧。”
“放心吧,有导航呢,迷不了路,到时候迷路了你们再来找我们。”
四人吃了定心丸似的,非要自己走,于是乎,霍正楷只能递上车钥匙。
张敬臻蹲在门口目送,把飘逸的衬衫衣尾打了个结:“你爸妈……挺有风格。”
霍正楷无法反驳,毕竟他觉得这话是褒义。
俩人这是端着呢,没露出真面目。
父母为了这一趟,做足了准备,备了礼物不说,还提前了定做衣物。
霍妈对旗袍要求高,一直在纠结各色花样、款式和布料,还让其他姐妹给意见,说得嘴皮子都干了才定了今天这身看似葡萄的淡绿色绣荷旗袍,霍爸对衣服不讲究,但送礼的事他深思熟虑,左思右想后敲定了两套具有收藏意义的和田玉手饰。
想到这儿,霍正楷脸上漾起笑意。
“他们天南海北的出差,看得最多的风景是飞机上俯视地面,每次出门考察、合作洽谈也都左围右绕一堆人,不是恭维就是寒暄,别人想着不能怠慢,所以事无巨细全部包揽,行程安排妥当,他们只需按部就班。”
林酒拍拍裤腿的灰,语气轻松。
“风景就在眼前却不能安静欣赏,听起来挺折磨的。”
霍正楷搭腔,“别人说得天花乱坠,他们只觉得聒噪。”
张敬臻悟了。
“人不就是这样,漂泊久了就想过回归太平,太平久了又想找点刺激,总是被众星捧月的围着,就会怀念乡野小路的安静。”
林康林业摸着下巴点头,两人也有同感。
一群人簇拥着三两个人,个个都想展示三寸不烂之舌的语言艺术,何等痛苦!
长辈们出门闲逛,一伙小的也没闲着。
林酒本想钻回二楼补觉,为下午的工作养精蓄锐,可置身事外的付云东主动加班,她刚合眼就收到了来电,为了确保晚上的表演活动不会有错漏,他还拉来了几个助理。
林康林业则和第三方活动公司确认细节,多中秋两天,他们也要给自家的产品做宣传、打广告。
霍正楷和张敬臻眯了一会儿,驱车去赴约。
张双的首次邀约在农历八月十三,但霍正楷事不离身,所以便推到了今日,地点不变,还在他的私人别墅内。
霍正楷一把踩下刹车,把车停在半坡。
“想不想爬山?”
张敬臻眼睛半闭,像入定的僧人,“爬”。
于是,两人放着水泥路不走,齐双双爬起了台阶,沿路遇到了不少游客。
环境秀旖,空气清新,自信的两人很快上气不接下气。
张敬臻扶住膝盖弯腰,一句话都被大喘气分割得断断续续:“早知道……带……带把伞来当拐。”
霍正楷定住脚步,站的地方高他两个台阶,一抬头,眼睛里一片苍翠。
“你说……我们空着手来,好面子的张总会不会炸毛。”
就在片刻之前,他心里也有疑问,但现在,他累的要死,才没心情管这些。
“哎,别问我,我不懂别问我,毕竟……我的设定是保镖,这种事情一般都是少爷自己做主,跟我无关啊,是吧,少爷勇敢飞,出事自己背。”
被热气烧红了脸的张敬臻像只胀满气的刺球,现在不管谁在面前,估计他都会没头没脑滚扎,呛人一句。
霍正楷没头没尾的笑了一阵,吸了吸鼻子继续。
抵达目的地时,水喝完了,人也蔫了。
张敬臻感觉自己离升天也就一步之遥,周身血肉好像都被热气融化,只余骨架撑起耷拉的人皮。
张双目瞪口呆,一时间没认出这张热汗淋漓的面庞。
霍正楷故意爬山,故意以狼狈姿态来见人,只是……狼狈程度比他预料中高得多,汗湿后背,发丝成结。
在豪华的浴室里洗了把脸后,两人重新恢复了清爽样。
葡萄架下,张双带着好友泡茶,等候两个年轻人落座。
朋友看他勾着唇角发笑,语气不满。
“约了两点见吃晌午,结果他们三点半才来,您不生气吗”
张双放下紫砂茶壶,拿出手机,眼神讥诮。
[小霍总几点方便?]
[开车两点到,车停半坡走路要晚一些,难得来一趟,风景宜人。]
朋友没读懂,“这,他没明确说几点?”
张双不再说话,霍正楷这是给他下马威呢。
前次邀约定了农历十三,他让助理留言:
[十三日子不错,霍总能否赏脸垂钓?]
[不好意思,正事走不开,下次再约。]
这么回也确实没问题,霍正楷确实有事,可他不信,他接过手机,敲字试探。
[机遇不可求,别人多走弯路,霍总撑着油纸伞,不晒烈日,不挨风雨,别浪费了捷径。]
自那天在林业旁边认出霍正楷后,他便差人去调查,轻松知道了霍正楷的动向。
他四月来腾冲创业,和几个年轻人弄了一个叫红将油纸伞的东西,产业布局倒是广,就是整体上不伦不类,收益太一般了。
这些信息不足以让他惊讶,让他意外的是这么一个名不经传的油纸伞公司竟然能拿到齐君伟那老头的巨额投资,他不服。
所以他故意发了这条信息,提醒霍振凯拿捏轻重,别以为自己拿了投资就了不起,语言刺激下,霍正楷当真回了消息[十五有空]。
日期倒是定了,但时间没说,于是他又让助理问时间,助理接过手机,毕恭毕敬的喊小霍总,这才有了后续对话。
霍正楷年纪轻轻,却有老气横秋的骄傲。
茶香四溢,把身着白裙的女儿张元卿给引了过来。
女孩儿语气雀跃,眼巴巴。
“爸,一楼有人呀,家里来客人?”
自从母亲过世,家里就再也没来过人了,更别说还是中秋团圆这么重要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