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业见状,拆了一包烟递上。
早上的太阳半边金黄,半边暗凉。
火星跳动,老人嘬了一口,长长的吐了一口烟。
“好久没抽这么贵的烟了,感觉味道有点怪,还是我的小春城抽起来更辣一点儿。”
25块一包的烟和5块的当然有差别。
老人照着镜子,又开始自言自语,但这回声音够明,两人都听得清。
“林振那龟儿子早就不认我当爹了,他做了这么多事,我也没脸当。
“前段时间他嚷嚷着要报复林酒,我关了他一阵,把他锁在老屋,让他看着他妈的牌位反思,后来,我就是去村口卫生室买几贴膏药的功夫,没想到他竟然翻墙跑了,糟蹋了我一地的小菜不说,还拿走了我这些年的积蓄,给他打电话也不接……”
“既然……族谱在你手里了,如果你不嫌弃,那就收着吧,我是个混账老头,年轻的时候气性大,好面子,经常刁难你爸妈,后来又想做主把这两个东西交给林振,结果他贪得无厌……”
“现在老了,我的报应来了。”
……
得到了老头关于族谱的回应,林酒就相当于吃到了定心丸。
院子里钻进一只野猫,当着两个后辈,老头把反思、委屈说了个干净,唇舌干燥,林业陪着他喝了两盅酒。
酒盅干,斩妄念。
年轻时候他绞尽脑汁去算计,还自诩聪明教了儿子一套大智法则,结果那东西根本经不起推敲,他亲手栽培的儿子毁了他的晚年,也毁了自己。
说到底,他不过也是一个贪财的人,没过俗世的这一关,以至于出自他手的每一把油纸伞都带着追逐利益的敷衍,不像林逍和姚芳,心无杂念,两口子不仅能做好伞,还教出了一个争气的女儿。
林家祖训说手艺名号传女不传男,如今让他评价,这规矩就是一裤兜子的屎尿偏见,谁说女孩不能成气候?
话到最近,林酒转达母亲的话,让他晚上来家里吃饭。
他掐灭烟屁股,语气释然,呵呵笑了起来。
“晚饭我就不来掺和了,有你们送来的月饼吃也算过节了,我屋子里的那些古董收拾出来了,前些年他们个个惦记来跟我要,我谁都没给,听村长说,你们把伞坊搞成了博物馆,你们去看看,要是不嫌弃就把那些东西拿去,要是能摆出来,也算是林家骄傲,给别人看比堆在我屋子里落灰好……”
走回家的路上,林业看出林酒的低气压。
“年轻时候作孽太多,晚年也该让他吃点骨头。”
林酒心中一惊,垂在身侧的时候不自觉的蜷缩了起来。
“你真这么觉得?”
林业踢飞一个碎石,弯腰把下缩的袜子往上提了提。
“假的,他虽然坏,但说到底也算是林家的人,现在无依无靠,换谁看了都觉得有点儿……咳咳……惨。12月份,县里的养老院就盖起来了,到时候我找朋友帮忙把他送进去,环境和设施都挺好,还有人一起聊天,比现在好。”
“嗯。”
林酒伸了个懒腰,伸出右手挡住太阳,光线从指缝穿过,她来回晃动,感受视觉的忽明忽暗。
“林酒,林家的担子落在了你身上,你……怎么想的?”
日头炎炎,清风未歇,她步伐轻快。
“嗯?我一直以为我肩膀上担的是荥阳村的担子。”
她的格局从来不拘泥于林家油纸伞,如她一开始所说,她和姚芳没想过用这个名号赚噱头,她想做的是让一个荥阳油纸伞走出固东镇,走出腾冲,走出云南,甚至……走出中国。
十一点多,霍正楷车子到家。
后座的两人绷着身子,抚着胸脯调整呼吸。
霍家父母深谙做人之道,杀伐和冷漠留给对手的,温柔和善留给自家人,所以,两人一直在练习温柔的笑。
林康林业正在屋外擦桌子端碗,动作麻溜,堪称专业。
院子里竖起了一两把巨大的遮阳伞,大门口延伸到二楼倒挂了一排精致的油纸伞,风一过,鱼缸水面影子浮动。
门口多了两盆绿植,看起来郁郁葱葱,从储藏室搬出来的新板凳牢固可靠……
霍家父母两眼放光,既觉新奇又觉得惊异,两人看出了这家人对自己的到来倍受重视。
林酒一家本可以一劳永逸,挑个昂贵的馆子装排面,上瓶好酒围坐寒暄,可他们真诚又热情,不仅布置了自家小院,还亲自下厨。
二老相视一笑,心中隐隐触动。
尽管一路上霍正楷都在跟他们强调这次不算是正式见儿媳,只需用平常心看待,但二人心中早已明了,嘴上嗯嗯答应,实际上还不是早就备了见面礼——江诗丹顿情人节限定款男女手表。
霍妈心里放烟花,这小子嘴上不在意,胡咧咧,但他那咧到太阳穴的笑容早已暴露了他的激动。
他就是来真的,这铁定是真儿媳。
自己生自己养的儿子什么脾性她清明白,前20多年醉心学习和工作,清心寡欲的像个出家人,昨晚九点冷不丁发了个牵手的戒指照来,八成是把婚都求了。
大部分人恋爱、考察、磨合两三年算正常,但自家儿子不是寻常人。
所以,哪怕霍正楷仅仅只是去了腾冲5个月,她也觉得自己很可能即将拥有一个正式儿媳,还是分分钟可以进户口本的那一种,所以这趟过来,她还真揣着户口本来了,以防万一。
霍正楷去后备箱拎父母准备的见面礼,瞧见院子大变样,羽睫煽动,露出惊诧,这个“家”给了他很多温馨和惊喜。
林业作为大哥,率先上前和霍家父母握手,顺便给他使了个颜色,那意思分明是:
“怎么样,不错吧!”
李明瑞和李明星噙着孩童的羞怯,送上两只猫爪小杯子,见多识广的霍总夫妇明白了,不管是酒是茶,这都是礼仪啊,得喝!
那是姚芳过年时酿的玫瑰酒,加了牛奶和腾冲白茶,现在的口感更接近于带着一点点酒味的奶茶。
入口丝滑,唇舌留香,五脏六腑放礼花,两口子一饮而尽,甚至感觉有点儿不够喝……
喝了酒,两家长辈才能正式见面,姚芳露面打招呼,张敬臻父母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两家父母都是温柔人,互相弓腰问候,霍母送上一个礼袋,笑着让她收下,姚芳推辞两回便收下。
一来一往,是礼。
姚芳眉目清秀,一看就是和“慈人”,自己儿子眼光太高,所以丈母娘肯定也是万一挑一的。
霍正楷看气氛不错,便捏着母亲的手腕挤了挤眼睛。
“你们聊,我去找林酒,她还在厨房,第一次见你们,你别凶。”
霍妈嘴角咧到后脑勺,低声保证,“不凶,我对我儿媳及其家人一向友好。”
她揣着激动万分又小心翼翼的情绪收敛笑容,生怕下吓着儿媳妇。
厨房内,林酒似乎一点儿也不紧张,她心无旁骛,正在按母亲教的比例调制玫瑰酒。
霍正楷跨进厨房,只见那人长发松松垮垮的绑着,还有一缕因为忙碌从发绳里逃脱出来,搭在脸颊一侧悠悠晃晃。
余光瞥见来人,林酒头也不回,自然而然的使唤。
“忘了问你,叔叔阿姨芒果过敏吗?打了点芒果汁,怕他们喝不了,你帮我把桃子洗一下吧……”
霍正楷大步上前,夺走了她手里的东西杯子,目光如炬,负气似的。
“我第一次见你妈妈时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怎么我爸妈来了,你反倒是一脸轻松了。”
张敬臻自觉腾地方,端着还没弄好的凉菜去院子里拌。
林酒觉得轻松这词用的不妥当,她也紧张,只是没表现出来而已。
霍正楷看出面前的这张漂亮脸蛋比平时更精致了几分,眉梢高兴的跳了一下。
林酒底子好,粉黛稍加修饰,五官立刻生动了起来,明眸闪动,藏着漂亮的宇宙星海。
他站近了一步,逼得林酒睫尖轻颤,颤得人心痒痒的,他想把指腹凑上去,逗猫一样挠挠。
林酒明朗的目光也在他的俊脸上梭巡,霍正楷露出脖颈,有种交付命门的虔诚和震撼。
他想起了第一次看虎跳峡。
激流奔涌,高低落差间藏着岩石险滩,躁动的河水不会文静,浊黄色的浪张牙舞爪,或是粗暴地砸向半空,或是闷声不语撞到石头,反正无论哪一种都会翻出震撼的白色水沫来。
他在书上学“水生万物”,看到虎跳峡时,似乎有点理解了……
她总以各种姿态给人带来冲击,或翻涌咆哮,如遒劲苍龙,如狰狞恶兽,可瞬间的她本质却是温柔的,因为她即生即灭,上一秒的“凶狠”坍塌,下一秒她又回到温柔。
人在她面前,渺小如微物。
林酒开口,打断他的回忆。
“昨晚有个问题想问你,事发突然还没问完,现在补上。”
昨天,情到深处的两人自然而然拥吻,可一对迷路的小情侣也跌跌撞撞也走到了那儿,两人听到脚步声,唇瓣即分。
“嗯……问……”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够喜欢你?”
“没有,我只是觉得喜欢不是牢笼,任何时候你都有自由,只是……我会吃醋。”
林酒拉起他的手指轻轻咬了一口,“喜欢就是牢笼,我给你上了锁,钥匙扔了。”
林酒牵着他走出了厨房,这一瞬间,他明白了,虎跳峡的震撼和汹涌不如此刻。
林酒就是那一滩汹涌的水,她不是不喜欢自己,她是太喜欢了,所以一直收敛着张牙舞爪,呈现出文静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