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第六天。
下午两点,太阳终于拨开厚云,怯生生地探出一个脑袋来普照众生。
霍正楷正在商场里挑“补偿”,面对一整排玻璃柜的饰品,他感觉自己眼睛饱和,审美疲劳。
“这一款叫银河之夜……”
“这一款叫柏林四季……”
导购专业素质强悍,他随便指了几款,每款的设计理念和工艺她都能娓娓道来。
送礼有私心,一来是自己在张双一事欺瞒林酒,挑礼物是为喜欢的人道歉,二来,林振丧礼刚过,林老三也被收监,林家里外的渊源还牵扯不清,尽管林酒一再强调,他和张敬臻是逍遥男儿,应趁节假日放松心绪,可他却清楚这中苦心。
姚芳和林酒大抵是对他们二人有愧疚,无辜将清清白白的局外人屡次牵扯进林家人的“磨难”中,但他不这么想,他觉得,现在这份自在有点自私,因此,挑礼物也是为了平衡内心。
张敬臻和好友杵在店外,看着一楼的蹦蹦床儿童区笑声盈盈,两个身高均超过1米8的大汉,不约而同地对小孩子的东西产生了极大兴趣。
“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去蹦极?我请客!”
“啊喂,害怕……我建议在蹦床和蹦极之间,我们可以先尝试一下蹦迪。”
电话响起,正在流畅介绍商品的导购上演体贴一幕,默默背过身去,为顾客腾出私人空间。
“林振在我车子底绑了一袋硫磺粉,他可能是想炸我的车。”
付云东一如既往,不改风格,语句直白且炸裂。
霍正楷唇角抽动,闪着金色的吊坠和手镯反射着商场顶部的白色灯光,猝不及防地晃了他一眼。
这两天的畅意过得他有点乐不思蜀,真到考验语言能力的时候,他反而有点不知道从哪开始说……
国庆这几天的变故,比他前几年拍的纪录片精彩多了。
林老三阴狠布局,林振自负清高,白白当了诱饵却不自知,当街盗窃、失控车祸,横尸现场……
林家这些人的故事就像倍速播放的电影一样在他脑海中闪过,而他也惊奇发现,说起这一切时,他好像不会被牵动起任何情绪。
概括完来龙去脉,他陷入沉默,可电话那头的付云东并没有多余的疑问,甚至显得有点冷淡。
两人又简单地聊了几句,霍正楷就把负责林振车祸案件的警察的联系方式推荐给了他。
“你有空的话尽快联系他,车上的指纹和车里的硫磺粉能让林老三尽快定罪。”
霍正楷话语坚定,心思敏锐的付云东听出了其中深意。
林酒主动举报林振在地下室私藏文物,如果林老三及其同伙迟迟不能定罪,这也意味着林酒很可能会置身危险之中。
“你也知道危险,那为什么要在这个关键时候带着张敬臻出远门?”
“她让我们出来的,我猜,她可能是不太想让我掺合得太多,林酒好强。”
付云东哑言,无奈搓了一把脑袋,将打整整齐的头发揉乱。
“知道了,对了,是你跟方至诚说想学东西就来找我的?”
付云东斜眼瞥了一下,和蹲坐在地毯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发呆的人目光交错。
“嗯?嗯……没有!我只是告诉他,后续的食堂项目会由你负责,启动之后他可以找你多沟通。”
“那他现在为什么在我家里?”
“额……可能是因为我说过你比较卷,闲来无事会主动在家上班,给自己找事情做,所以他就去了,你要是有时间可以提前拉个草案,把食堂规划、要求和他讲讲。”
“暂时没空,晚上我要去相亲。”
“好运!”
不知道是相亲对象过于腼腆害羞,还是她习惯性出尔反尔,原定的10月5号的见面已经推迟到了6号。
挂了电话,面对方志诚求知若渴的眼神,他最终也没铁石心肠把人直接撵走。
他微微合眼,将这通电话从头梳理了一遍,整理出一些关键信息。
方至诚依旧是满脸堆笑。
片刻后,付云东拖鞋,他和颜悦色地从电脑里找出了一份类似的方案模板,指着电脑屏幕,大刀阔斧的教方至诚划重点。
但已经习惯了多和土地、鲜蔬打交道的方至诚早已对长篇文字免疫,这就好比要翅膀退化的飞禽和草原雄鹰一样翱翔,很不靠谱。
付云东也看出了他的迟钝,果断改变策略,反手给他丢了一个简易的PPT,让他照葫芦画瓢,照老虎画猫,退化的翅膀不会飞,但退化的手起码还可以拿笔。
“你自己先看一看,研究一下,明确基本要素……其实这些方案、策划都有套路,写过一两次就明白了,我得把家里收拾一下,搞个卫生,晚上要出门……或者你可以带回家看,之后有不懂的发消息问我,我不一定经常在线,但看到了会尽量回复。”
付云东风风火火地说完,随后便踩着拖鞋钻进了卧室,留下一道来不及散的风。
三分钟后,门重新打开。
门里的人更接地气了——宽松软薄毛衣换成了轻便的套装家居服,腋下夹着一沓垃圾袋,脚边就是折叠拖把,看样子……他确实是准备打扫卫生。
方至诚拧开手边的矿泉水盖子,小小地抿了一口清冽甘甜矿泉水鼓劲,而后撑着手从地上站起来。
青涩的神态已然消失,换成了成熟大人的理智。
他拍着衣服上的褶皱,顺手摆正了桌上的书,缓缓道:
“我知道你要和谁相亲。”
付云东眼皮都没抬,权当他开玩笑。
“嗯,谁?”
“张元卿,25岁,身高1米63,体重98,服装设计师,年收入25万以上,名下有一台红色奥迪A8,一栋别墅市值300万的别墅,她于两年前全款购买。”
腾冲经济发展不如昆明,300万买一幢别墅已是富豪无疑。
付云东捏着塑胶手套,眼睛渐渐亮起,喉咙有些发干。
“你……怎么知道?”
他岂止是知道,他还知道的精准无误。
复杂的眼神像饵线一样慢慢缠绕,方至诚感受到他警惕的打量,他腼腆一笑,从手机里调出邮箱,点出了那一封发件人不详、且仅有一句主题的邮件。
【你认识霍正楷吗?】
付云东走了过来,看清这串熟悉的字句之后,后背的肌肉刹那紧绷,手上的鸡皮疙瘩瞬间炸起。
方至诚目标达成,当面拨通了林业的电话。
“嗯,告诉了,他知道了。”
“嗯,好。”
有力的小臂托举着手机,“林业找你”。
付云东动作微滞去接,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戏耍了。
“喂。”
“嗯,看到了,一样的信息。”
“你这样做很冒险,和林酒他们商量了吗?”
“好,那我尽量拖延时间,但如果她没来,那我也没办法。”
“不客气。”
挂了电话,付云东冷峻的视线如夏日行蛇,带着“凶气”在方至诚脸上迅速穿梭,像美国大片里能告诉穿透防空玻璃的子弹一样来回转弯。
“你知道这么做很冒险吧?”
方至诚怔然一笑,学他说话。
“你也知道这么做很冒险吧?”
付云东鼻翼翕动了两下,眉目间生出许多嫌弃来,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却自带三分得意。
“下次有这种重要事可以提前讲。”
方至诚点头,说了个“再联系”。
其实他只是找个借口过来一趟,真正目的并不是为了提前上班,彰显社会主义打工人勤奋的优秀品格,而是为了提醒付云东,张元卿的父亲在布局,而他身在局中,可以翻手覆云。
计划又达成一环。
下午五点,付云东再次收到了相亲对象发来的信息:十分抱歉,家里有紧急事,约会能推到明晚吗?
按照计划,他回了没问题。
……
晚八点,和朋友的自在时光即将结束,张敬臻任督二脉打开,突然开始报复性消费,疯狂进货,吃的用的,购物袋、包装袋,一股脑的往车里塞……
霍正楷轮番拨弄着四盆剑兰,触感柔软的叶片还有几分可爱。
“这个在镇上的农贸市场,100块钱可以买8盆。”
张敬臻双目圆瞪,瞬间炸毛,呲着牙不满,“那你刚刚为什么不拦着我。”
好友撑着腰,同在一旁附和、打趣。
“拦?,你就像脱靶的箭,出膛的子弹,拦不住,卖花的小姑娘牙尖嘴利……不对,是巧舌如簧,她花言巧语就骗得你花枝乱颤,我们两个觉得不打扰比较好。”
霍正楷把倒在角落的油纸伞扶了起来,忍不住调侃。
“你花钱不一定能买到价值对等的东西,但花钱的那一瞬间肯定收获了快乐。”
三人当时一起逛花鸟市场,张敬臻随身带了一把油纸伞,守花圃的小姑娘穿着富丽、隆重的古装,妆容精致而大气。
张敬臻本能觉得油纸伞和古装是天作之合,所以就揣着伞上前聊了两句,奈何小姑娘口舌太锐利,一通话术下来,他已经忘了自己要推销油纸伞,只记得心甘情愿的扫码付钱。
霍正楷看他气得猴跳,油纸伞的伞套放回原位,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你们饿了吗,我肚子饿了。”
国庆长假,到处都是车队长龙。
路上堵得厉害,霍正楷开车,熟悉地形的好友充当真人导航。
车子绕了一大圈,但不错的餐厅要么订不到位子,要么长队堵到了马路边。
几个人在繁华的商业区打转,愣是找不到一个填肚子的地方,路灯上飞扬的鲜红国旗诉说节日欢腾。
霓虹灯装点着热闹,人声喧嚣。
张敬臻望着窗外,机灵一笑。
“我在附近有个人脉,要不……走个特权通道?只要脸皮厚点就有的吃。”
方圆3公里,几条街的餐厅都是大众点评和美团上的热门之选,且不说寻常周末都是预约进门,现在又逢国庆,估计连门槛都踏不进去。
霍正楷不信,“有位子?”
张敬臻挑着眼皮,“遇到小孩不会的事怎么办?找家长!”
奔驰大G泊在私人庭院中,扑面而来的桂花香气赶走了一天的疲惫。
霍正楷熄火下车,眯着眼才看清藏在暗处的招牌——君子小馆私房菜。
私房菜的老板叫谷丰,是张敬臻爸爸的战友。
门口钻出来一个飒气威风的黑影,三个小辈同他一一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