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凶狠的眼神警告,张敬臻端着姿态,一本正经起来。
霍正楷追加一句,以表情绪迫切。
“我认真的,你仔细想想。”
张敬臻纠结得很,但又怕自己说错话,卷进两人的感情是非里。
他独个儿撮着下巴,左右为难。
霍正楷心里明镜一样清楚,这人一上车就心事重重地试探着看他,一脸怪怪的神气,眉头堆叠没松开过,也不知道在苦思冥想什么,好像是知道了什么事,但偏就是不点破。
“没有?”
霍正楷再次开口。
“等一下等一下,我……我捋捋。”
他眯着眼睛,大概是想出点头绪了,眼瞧着又过了一个红绿灯路口,他神秘兮兮压着嗓子。
“说了……你别生气。”
霍正楷嘴角下沉,心里爬上一点慌乱。
“快说。”
张敬臻指指他的小腹,眼神疯狂来回。
“什么意思?”
“上个星期六,林酒开了我的车出去,后来我就在车里找到了一个单子,她好像去医院了,去的妇科……那个……你俩……就是到……到哪一步了?做好准备要小宝宝了吗?”
话一说完,他连忙闭眼,顶着一张清纯无辜的脸蛋,有种伸着脖子英勇就义,等待对方处决的勇敢。
霍正楷傻眼,要不是还在高架,不方便一脚踩死刹车急停,他是真的挺想把这个人半途扔下去喂流浪狗的。
同一时间。
腾冲市,团田乡。
万里天穹一碧如洗,秋风悠悠。
一家装潢精致的民宿前。
张楚瑞坐在副驾,嘴角下沉,额角微微汗湿。
她握着手机切换界面,从微信跳到通讯录,又从通讯录跳到地图,稍顿后,她恍然大悟地选中一个号码,按下了通话键。
林酒右手搭在车窗边沿,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坐姿。
一天没换的衬衫生了褶皱,一夜没合的眼睛又红又疼,但她顾不上,只能强迫自己聚精会神,以至于紧压的瞳眸中闪出了寒光。
“咔哒——”
她下意识动了动手,表带磕在了车门把手上,吓得张楚瑞后背发麻。
随意撸起的袖口被彻底卷到手肘,白皙的手腕被一条珠玉腕带圈住,白色表盘上错落着精致的悬浮飞轮。
林酒粗暴地喝了一口水,继续用锋利而精明的视线扫视路口来往的人,争取找到目标人物。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电话里的清冷机械音没有人情味,张楚瑞打了三遍,这样的声音就传来了三次。
就在她摇颤慌张地要拨第四遍号码时,林酒抬手制止,指向窗外。
“她出来了。”
两个女孩一声不吭,连呼吸的频率都趋近一致。
车窗外,张元卿戴着墨镜,穿着一条时尚的黑色方领丝绒裙,踩了一双绑带凉鞋,表情不耐地打着电话。
擦肩而过的人频频回头,只为一睹这个悠闲的富家女真容,墨镜之下的五官看不出任何悲伤和歇斯底。
她演技精湛,竟然自导自演,谋划了一场苦情戏。
张楚瑞先啐了句脏话调节情绪,随后才一字一句地问向林酒征询同意:“她骗我?”
答案显而易见。
昨天下午,正在工作室裁量布匹的她接到了张元卿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她歇斯底里,近乎癫狂地控诉自己背叛了她。
“我们是亲戚,你不帮我去帮林酒,还和联手引我下圈套,现在你知道我妈是被我爸害死了,你高兴吗?看到我家的肮脏事你高兴吗,我爸被董事会暂停工作了……张楚瑞,你才是张家的家丑……”
张元卿大概是把能想到的粗鄙话都骂了一遍,最后又说这次的背叛让她无地自容,从而产生了轻生的念头,还说她要是敢报警,社会新闻的板面上就会新增一句白布包裹的遗体。
情急之下,她只能向林酒求助。
下班之后,林酒着急忙慌地开车过来,两人转了一夜,把能问的朋友,还有能想到的常去的地方都打听了个遍,最后,两人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了团田乡。
张元卿17岁是和父亲张双赌气,离家出走的时候就来了这儿,这有一家种火龙果的民宿店。
林酒没直接回答,也没说话,而是继续观察了一会儿后,随后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
“她……有男朋友吗?”
张楚瑞对这个堪称脑残的问题感到诧异,语气斩钉截铁。
“没有,要是有她早在朋友圈炫耀了,而且她有男朋友的话,为什么要认识还要霍正楷,还要和你抢男朋友?”
这话带了私人情绪,夹杂着十分明显的不耐烦。
林酒利落反驳,“不,她有,你看她斜前方的那个男的,有没有觉得眼熟?”
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看去,一辆熟悉的银灰色奔驰停在路边,男子戴着墨镜,单手虚拢着风衣正在讲电话。
斯文一点说他是年轻俊秀,姿态儒雅,粗暴一点说,他装逼的不得了。
两人热恋中的人像是刻意想喂路人一点狗粮,因此才会故弄玄虚,像是看不见对方似的,相隔不过10米却要打电话确认。
还余下一步距离时,男人蓦地伸手,揽上了女人的腰肢贴着自己,两人情浓意切,甚至不顾众人议论的目光耳鬓磨丝。
林酒知道这个人,他是张楚瑞的男朋友,前男友。
身旁传来稀稀索索的动静,只见张楚瑞低头捡拾东西。
紧握在掌中的手机不知何时滑掉到了脚下,一向温和、柔善的脸上露出了憎恶。
张楚瑞缓不过神来,她攥着被自己故意摔掉在脚边的手机,飞速解锁,调出一个微信头像,按着语音框停在嘴边。
可那句质问,她最终还是没发出去。
张楚瑞的工作室最开始时是她和男友的爱情结晶,可爱情一旦和利益挂钩,再亲密的人也容易撕破脸皮,两人和平分手,男友更换工作,退出工作室,只当出资合伙人。
如冰雪般俊秀的脸上两个黑沉沉的瞳孔慢慢放大,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抿着唇,小幅摇头,不愿相信。
和平分手那天,两人体面拥抱,告别,那充满悲情的一幕尤在眼前,恍如昨日。
“嘭——”
记忆的海面火光四溅,她恍惚惊觉,原来已经过去很久了。
昔日灰头土脸的前男友改头换面,成了上流之士。
眼下,他不仅有豪车名表傍身,还有个擅长演戏,精于算计,爱当小兔子的狡猾女友。
林酒脑海中翻腾着一个非常离谱的想法——他们被利用了。
尽管现在线索串联,越来越多被忽视的细枝末节正在完善使其成型,可她还是不太愿意相信。
张双的事情上,她以为自己就是布局者,可她却被霍正楷截胡,可现在她觉得,真正的黄雀是张元臻。
她故意引起霍正楷的注意,并通过父亲转达对他的爱慕和喜欢,以此来试探他能做到哪一步,至于林酒自作聪明的计划更是早已暴露,她肯答应也不过是顺手推舟。
条条道路通罗马,只要能到罗马,哪一条不是好路?
她的目标不是霍正楷,不是林酒,更不是红将,而是她父亲张双。
她妒忌父亲的权势,又记恨他出轨逼死母亲。
难怪,难怪张双明明千叮咛万嘱咐,今年于他而言是十分关键的一年,可她却闹出了抄袭的事。
往年的她也不是全然老实安分的,但顶多只是和客户的纠缠摩擦,属于胡打小闹,可今年她一反常态,明知故犯,故意留证,原来,她是为了把父亲拖进泥潭。
霍正楷自以为高明,却当了张元卿大义灭亲的刽子手,而她更是沾沾自喜,却不知道自己是被算计的瓮中之鸟。
梳理完这些,林酒好像坠入了无边黑暗。
她身边没有油纸伞当拐杖试探前路,出于本能,只能探出手去摸索,锋利的黑岩割破指尖,留下带着血腥的温热。
她孤身探索,直到前头有一道冒着冷气的寒光。
黑暗中的诡异亮光,是张元卿的毫不掩饰的嘲笑。
她高傲、得意,自信,她俯视着林酒等人。
她只是站在那里,稍微勾了勾手指,前赴后继的人都争抢着匍匐在她的脚下供差遣。
两分钟后,飞速旋转的轮胎与古旧的青石板摩擦,发出了刺耳的噪音。
飞驰而走的银灰色奔驰吸引着沿途众人的目光,且很快成了视线焦点,他们离开了。
张楚瑞满身戾气,眼里却噙满了泪水,她野蛮地开门探出了车外。
林酒曲起手指按了按太阳穴,开门追了下来。
“你先冷静一会儿……你有……她爸的手机号吗,给他打电话。”
……
荥阳村,林酒家。
桌上白茶悠悠飘香,室内气氛古怪。
霍正楷脸上认真聆听的表情毫无异常,但无人知道他掌心已经渗出了一丝诗意。
林康眸光微凛,干巴巴地笑了一下,顺便不忘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新来的村长,汪奇。
个子不高,中等身材,国字脸,笑容腼腆,穿着中年男子偏爱的短衬衫,腰间别了个钥匙串儿,和互联网流行的“干部风格”只差一个泡了枸杞的保温杯。
张敬真就坐在一旁,半张着嘴,他被霍正楷严肃郑重的神情弄得一愣,心里莫名犯怵。
林业的表情也不好看,他靠着墙,随意地翘着二郎腿,对这个头上悬着三把火的新官不屑一顾。
“这个建议我上次也跟林酒林总还有姚阿姨一起商量过,但她们说需要我征求各位的意见,那我个人认为,红将油纸伞就是荥阳油纸伞,那么林总手里的族谱和手工册也应该属于村子的公共物品……”
汪奇双手交叠,语气不卑不亢。
霍正楷轻笑一声,这人初生牛犊不怕虎,和林家的第一次打交道就狮子大开口。
这样一品,他还不如之前的村长。
那人贪婪、中庸,但有自知之明,知道族谱和手工册是林家的,支配权在林家人手里,而汪奇不一样,他死板,只听官话,只按道理办事,他想把明面上属于村子的公共财产收到自己职权范围内保管。
霍正楷迎着他的目光,短暂的笑了笑。
“如果你有签发公函,那我们会把东西上交,如果没有,那你没理由用集体名义来绑架我们的选择。”
嗓子眼里还噎着半句更直白的没说出来,但霍正楷知道,这人起码念过书,因此还不至于笨到悟不出来的地步。
他想说的是:如你所见,我们所有人都投出拒绝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