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酒放下筷子,把刚刚在停车场时跳动的手机信息一股脑的拉了出来。
“林酒,你和方至诚还有可能吗?”
“没可能的话能不能考虑一下我哥?”
“他一把年纪了还单身,挺不容易的,昨天我妈又催婚了。”
“那个……其实你看不上他也正常,公司有没有合适的女孩可以介绍呀?”
妹妹对兄长的感情关切之际,发来了10条消息。
付云东耳根红透,像一块烂了的番茄。
“我……回去会认真和她说的,如果你觉得烦,可以删了她的联系方式。”
林酒微微后仰,靠着椅背。
“这是小事,我想麻烦你的是另外的事。”
付云东表情僵硬,怎么连林酒也学会了这招,先威胁,后恳求,让他没法拒绝。
林酒不太愿意在私人时间里谈公事,有种下班后悄悄加班,还没有工资领的错觉,但眼下却是不得已。
于公于私,这事都不适合摆在办公室说,所以她才借势发力,借着林业的地盘问付云东几件事。
她满不在乎地笑了一下,安慰似的。
“别紧张,助理说早上有人举报工厂消防隐患和设施安全问题,白天我忙着处理刘思哲,所以没顾上问——”
一身冷厉的林总故意话说一半,留一半给下属补充。
“是,早上你在忙所以我没打扰,工厂那边停工配合检查,没什么问题,下午已经恢复正常,只是匿名举报,所以对方无法告诉我们举报人是谁。”
两人一本正经的聊了会儿公事,说到厂子近半个月的经营,谈起刘思哲这事对未来的影响。
碳烤牛肉的浓郁渐渐变淡,折耳根拌香菜的味道更胜一筹。
苦荞茶一杯接一杯下肚,菜碟子却依旧满满当当。
林酒去包厢外接电话,付云东凝着满桌子的菜,哪怕肚子已经开始闹别扭抗议,但他依旧一筷子也没动。
菜单是妹妹给的,都是他爱吃的东西。
重新返回包厢的林酒脸色更差了,椅子被拉扯出滋啦的动静。
阴翳的语气带着逼问的架势。
“你妹妹是什么时候跟你提起我的?具体是四月几号?”
付云东心虚,却佯装伸手拂掉落在肩膀上的白色碎屑,犹豫了片刻后才开口。
“没印象了。”
林酒一语点醒梦中人,但梦中人不想承认。
付云东和妹妹不是同龄人,老实的父母按照计划生育规定的年龄差,故意晚生了妹妹。
兄妹俩儿时还算亲近,小姑娘心思简单,一猜即透,一直到小学,妹妹都是性格娴静可爱的那一类。
父母外出打工,哥哥付云东对妹妹多有照顾,以至于逢年过年,妹妹还会冲他撒娇讨好处,但现在她长大了,亭亭玉立不说,性格也出奇的倔,凡事都有自己的主见,不肯听他人建议,变得不那么好亲近。
林酒说的没错,她从合肥回来奔丧的消息的确是妹妹告诉的。
那天是四月第一天,他记忆犹新。
母亲叫他回老家吃饭,说妹妹回来了。
工作后他自己在城里买了房子,除了必要节日,其余时候已经很少回家了,妹妹跟随朋友去杭州、温州打工,在外留连了两年,这次回来纯属意外之喜。
饭桌上,父母只顾着感叹女大十八变,他却察觉到一丝怪异。
妹妹对他格外殷切,饭后更是主动凑过来传递消息,“你暗恋的人要回来了。”
起初,他只把这句冷不丁的话当做玩笑,直到后来又从林业嘴里确认了林酒回来的消息。
她回来了,还打算创办公司,留在腾冲发展。
事到如今他必须得承认,如果不是妹妹从中撮合,极力劝说,他大概不会有勇气与林酒一起工作,更不敢承认暗恋事实。
难道妹妹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有关?
包厢门突然扣响,他惊了一身冷汗,红木桌子的滑面上留下了掌心印出的一道水渍。
领导起身迎接,他自然也跟着起身,可来人竟然是方至诚。
方至诚眼神很复杂,大概是有了齐君伟撑腰,所以明目张胆的打量中带着挑衅。
这是继上次“警告”不要有非分之想后,两人首次在公司外的地方见面。
付云东被两面夹击,有种被人算计,误入敌营的不安,万种情绪压到肺腑,呼吸慢慢变沉。
林酒看到他紧握的拳头和横挑的眉梢,表面却依旧维持风度和沉稳,她横在中间,开口解释。
“是我让他来的,你妹妹的事,我们有必要谈谈。”
付云东剜了一眼方至诚,语气略感诧异。
“我妹妹的什么事?”
服务员送上一套新的餐具,方至诚倒了一杯凉白开咕咕喝下,来得匆忙,开车时喝了一肚子的风。
“她和刘思哲是男女朋友关系,刘思哲在面试时说过自己是经熟人介绍来红将的,这个熟人就是你妹妹。”
“我不关心她恋爱的事,她也没和我说过——”
林酒料到他是这个反应,扭头看了看方至诚。
“她没考上大学,和班上同学脱节,后来我再听说她的事,就是林庆辉车祸那天。”
付云东眉心凹陷成一片黑,“什么意思?”
林酒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事如果不是《蛰居山间》,怕是她也不会想明白这其中弯饶。
事情要从四月初说起,四月一号。
那天上午,刘思哲带着女友一起邀请韩君吃饭,并说起三月最后一天两人遇到的一件“趣事”。
他们目睹了一起酒驾事故,其中一车的司机当场死亡。
刘思哲贪心泛滥,注意到周围没监控后,他便带着女友上前搜刮,试图找点值钱的东西。
女友眼尖,认出了司机是荥阳村的林庆辉,他上过地方新闻。
车子损坏严重,两人没找到值钱的东西,反倒是找到了一本满是油渍的笔记本。
刘思哲查看后发现是这是一本记录脏账的账本,出于好奇,两人拿走了账本。
那日方至诚开车送货,刚好路过林庆辉事故发生地的下一个路口,在那个路口,他看到了付云东的妹妹。
两个路口前后相隔600米,但车流量却天差地别。
多年未见,大家都张开了,方至诚只是长得相像的两人。
再后来,林酒回家参加丧礼,林振偷拿族谱和手工册卖钱,紧接着就是一系列的事。
听到这儿,付云东骨骼咯咯作响。
“你的意思是,是刘思哲串通我妹妹搞鬼?”
林酒没说话。
付云东厉色反驳,“不可能,她是顽劣了一些,但林家争斗她也不会获益,她没必要——”
话没说完,他突然哑巴了。
林家受难对妹妹来说毫无意义,但她男友是刘思哲,报复林家是刘思哲的愿望。
刘思哲引咎辞职后,他用了一点手段查过这个人,也明白了林酒在说起林庆辉时直接而干脆的恨意,他龌龊且恶劣。
多年前,林庆辉因林家油纸伞而突然成名,名利双收,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刘思哲母亲皮囊俊美,再加上有舞蹈和美术的底子,所以顺利进入了县文化馆工作。恰逢文艺汇演,她找到林庆辉采购表演用的油纸伞,却被林庆辉出言挑逗。
那之后,一道流言飞蹿出来,侮辱性的字眼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在她身上,她百口莫辩。
那是一个女性太漂亮就被指责的年代,受不了谩骂和流言的她投河自尽。
刘思哲父亲爱面子,妻子死后,他带着二字远走,逃离是非之地,可年幼的儿子早已在心中埋下仇恨的种子。
多年后,种子长大,少年隐没的恨意变成了噬人凶兽,于是,一系列巧合事情发生了,包括那个远道而来砸门的白小梅。
她把林业的父亲错认成了林酒的父亲,所以才有了警察说的指认。
林业的父亲是同辈中的老大,但他知道油纸伞出路窄,所以将更多的精力都投在了外出务工挣钱上。
再后来,他零碎地了解了一些林庆辉的事,知道他压榨油纸伞手艺人,作阴阳假账,吃回扣,心里愈发不爽。
无意间,他遇到了刘思哲,还得知了他要复仇的事,便联系了他,暗暗配合着。
因为林家血脉牵扯着,所以先前的他始终无法正真脱离伞坊,但为了帮刘思哲惩罚林庆辉,为了不引发怀疑,他带着妻子退出伞坊,彻底和林家油纸伞撇清了关系。
巧合的是,林酒创业后,他带着妻子外出旅行,并关于林酒的事情上表现出积极的支持。
一来,旅游是因为对妻子的愧疚,弥补多年遗憾,二来,是他无法再面对林酒,因为刘思哲变本加厉,将仇恨扩展到了林家人的身上,林酒用油纸伞创办公司,自然成了他的新目标。
凭借那本占满油污的账本,刘思哲一再威胁林庆辉的妻子针对林酒,不仅如此,他还利用自己的专业特长入职红将,看似认真工作,实则窥探公司机密,搅乱公司生意。
头听完,付云东汗毛倒立,这种在电视剧里也不见得会出现的戏码,竟然会和妹妹有关。
眼底慢慢泛起红血丝,他颤着牙关,努力组织言语。
“有……有证据吗?”
林酒垂着头,语气颓丧却坚定。
“有,林业的父亲就是他的帮手,〈蛰居山间〉的作者韩君也可以作证。”
得益于警察那四张照片的点播,林酒茅塞顿开。
刘思哲和林业父亲在林庆辉下葬的丧席上说过话,林酒当时戴了黑色假发遮盖粉发,因此没看清说话人的长相,却记得他的声音。
“你要……怎么处理?”
话一出口,付云东尾音变调。
事已至此,他终于明白了妹妹对自己感情上的关心,她总是有意无意提起林酒,提起工作,原来,她在为男友打探消息。
满桌的菜已然凉透,方至诚补充了最后一句话。
“我一直记着你的警告,但人的感情有时候是控制不住的,我喜欢林酒,这事和你,和霍正楷都没关系,除了她,没人可以阻拦我。”
林酒双目圆瞪,再看付云东时,他脸上的痛苦表情似乎快要碎了。
一个骨子里都是骄傲的人,今天却屡屡被撕扯。
林酒滚了滚喉咙,心里微微泛苦。
“我希望……你劝劝你妹妹。”
她有点后悔这么早把事情说出来,或许应该等等,等霍正楷和张敬臻回来,再叫上林康林业,一群人整整齐齐地商量一番后再定夺。
可在警局理明白这一切时,她更想自己做主。
方至诚在邮件里坦白,为了报答林逍,齐君伟确实侧面挑拨过林家矛盾,但他目的在于帮助林酒看清这些人的丑恶,实际上的他并未伤害、威胁过林酒。
所以,那些事的真正幕后人不止齐君伟,还有刘思哲的,还有林业的父亲。
她握着真相,便不能装哑巴。
付云东不算第一当事人,但他有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