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警小哥感受着手臂上的抓力,但面前人牙关紧咬的狰狞模样不像玩笑。
短暂的思考一秒后,他挣开手臂,弹缩一步调头去抓人。
张敬臻小腿还在抽筋,没了支撑,他只能顺势倒地,板正的西装吃了灰。
端着塑料打包盒嚼水果的民警后知后觉来看热闹,随后急忙跑过来询问情况。
张敬臻顺势嗷了两声。
大厅内,刘思哲提了提裤子环顾一周。
尿意是真的,找人也是真的。
很快,他看到了缩在角落里,还在看新闻的叛徒。
女主持的声音清澈洪亮,一字一句全落在了他耳朵里。
讽刺,韩君看的竟然是昭阳建设集团的丑闻。
论起辈分,刘思哲还得喊新闻里的主角蒋翀明——这个杂种一声叔叔,这个叔是个实打实的黑心烂蛋。
如果不是他挑拨公司把自己开除,之后又害怕自己闹事,故而提出补偿,亲叔叔刘民也不会用帮他的名义想出那么多踩法律红线的事,自己也混不到今天这一步。
之所以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这两个贪心的大人难辞其咎。
算了,他滚滚喉咙,管不了那么多了,眼下最重要的是韩君。
多亏了韩君胆小、老实的性格,这才让他节约了不少时间。
韩君懦弱、贪婪,一年前,他从朋友那低价收来一台刚上市不久的新款苹果,假借生日的名义送给了韩君。
自那之后,这个乡巴佬就有意无意显摆新手机,他以为那是好友真心,实际上,刘思哲只是在他手机里装了一款实时定位器,方便找人而已。
谁都有个武侠梦,所以,他也想有个小跟班。
回忆戛然而止,他冷笑一声,亮出了袖子里的螺丝刀。
韩君被他鹰隼似的阴翳目光看得发颤,那是看到猎物时才会有的神情。
韩君太善良,昨晚,林酒告知他报警的事,并叮嘱他配合调查有利于从轻处罚,半夜无眠,他给刘思哲发了信息,劝他回头是岸。
刘思哲也很意外,他没想到这个胆小的懦夫韩君会背叛自己,他本想解释点什么,或者卖卖惨,就像之前那样再忽悠他一次就行,但韩君却拉黑了他。
于是,他果断放弃了带着女友去山城旅游的计划,而是找了个借口出门。
螺丝刀是他下意识拿的,那个瞬间,他只想除掉自己身边的叛徒。
大约十天前,叔叔刘民告诉他昭阳建设不行了。
总经理蒋翀明弄了一堆麻烦事,纸灯笼藏不住火,也不知道是谁捅破了篓子,不查不要紧,一查就牵扯出了一堆烂账,现在地税和国税两边安排了人下来调查,再过两天估计还有新闻。
律师事务所没了大老板撑腰,刘民担惊受怕,怕引火烧身,所以就想赶紧撇开他自保。
昨天,刘思哲还打了电话问《蛰居山间》侵权的事,但刘民已经翻脸不认了,说自己从头到尾都是被他欺骗的……
总之,现在的他除了女朋友之外,再也没有可靠的人了。
林酒刚跨出询问室就看到刘思哲,他在狂奔,且目标明确,就是后排的韩君。
路过的民警也注意到了这一幕,电光火石间,一声浑厚的呵斥震彻四方。
“站住,你是谁?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草,脑壳昏啊,小兄弟。”
“在遍地都是警察和监控的派出所还敢撒野,造次,你是哪里没想明白?”
民警故意说刺激的话分散注意力,但刘思哲不听,他堪堪瞥了一眼,继续捕猎。
韩君双手发颤,作出防备姿态。
林酒心跳漏了一拍,本能驱使下,差点就把手里的油纸伞甩出去了。
离他最近的民警接收到信号,猛的一个飞扑上前死死压住了人。
刘思哲来不及反应,下巴着地,重重的磕到瓷砖上。
三两个警察一轰而上,夺走了他手里的凶器,利落地上了手铐。
“这玩意儿这么长,捅一下身子都能给捅穿了。”
刘思哲仰着头,用目光捅杀韩君。
“草*妈的,韩君,你这两天在我这挣了多少外快,你好意思……”
民警嫌吵,轻轻抬了抬他反扣的手,纤细的手臂传来剧痛。
“唔……草!”
刘思哲狠狠咬着牙,却无法阻止声音从唇齿中流出。
韩君踮脚确认刘思哲被警察控制,背脊一颤,扶着椅子慢慢屈膝坐下。
从门外飞奔来的特警松了一口气,草,真刺激。
刘思哲送上门,结局自然是被捕。
离开前,特警小哥把张敬臻当伤员护送上车。
“那两个小姑娘是我妹妹,一个亲妹,一个表妹,初中生,她们俩快开学了,听说我执行任务路过派出所,特意来看,并不是我的粉丝。”
张某人老脸一红,尴尬了,太尴尬了,他恨不得车子裂出一条缝,让他钻进去藏身。
难怪那俩小姑娘扭扭捏捏,一会儿撒娇一会儿卖萌的,原来是自家哥哥。
回去的路上,张敬臻十分安静。
霍正楷冷静开车,时不时看看林酒。
经历了这么多,林酒也算见过大风大浪了,不至于就被吓得失神。
她摇下车窗,让灼灼的风吹在脸上。
刘思哲主动现身,给警察省了不少力气。
离开派出所前,韩君问林酒。
“我知道你公司地址,八月十五板栗成熟,到时候我能给你们寄点儿吗?”
她被这话戳了一下,这世界上怎么还会有人用如此笨拙的方式表达感谢?
难怪刘思哲三言两句就骗了他。
晚饭吃了火灶土豆焖饭,金黄色的土豆锅巴配上一撮老干妈,简直是人间极乐。
饭后,林酒洗了个澡,浑身轻松。
湿漉漉的头发还滴着水,她懒得吹,踩着拖鞋站在二楼窗边看月亮。
霍正楷发来消息,满满一屏幕。
[洗完记得吹头发。]
[楼下有桂花汤圆,张敬臻太馋了,快来吃。]
[狸花猫长胖了。]
[睡了吗?]
[方至诚问我,是否合作,你怎么想?]
[我问过付云东的意思,他建议合作,吸纳资金,为后面的事做铺垫。]
[林业透露,齐君伟资产体量很大,合同我扫描了电子版咨询过霍家的业务团队,他们给出的答案一致,建议合作,目前来看,百利而无一害。]
她没着急回复,而是拿起了墙边的油纸伞,借着月光鉴赏。
她好像看到了一个黑白的画面,那是她还小的时候。
秋色寂寥,游客的自驾车一辆接一辆,可村里的大路还没打通,颠簸的土路卷起黄色尘埃,沙石漫天。
她趴在父亲的背后,心情冷淡地看两边田野的荒芜。
太阳高照着,前方是陡峭还是平坦她一律看不见,她只记得父亲的背很宽敞,他身上带着淡淡的墨香,还有点儿说不上来的苦涩,那味道和手里这把油纸伞的味道别无二致。
如果摩托车不断油,那她和父亲是否一直可以驶到宇宙尽头,沿着这条路,走到头顶都是油纸伞盛开的地方。
思念被清风吹得蠢蠢欲动,呼之欲出之际又再次蛰伏起来,就像韩君在他毕业作品《蛰居山间》所画的一样。
思乡思人思无形,听风听语听人间。
她顶着湿发下楼,顺便舒展酸痛的筋骨。
一楼的客厅又变成会议厅,林酒拿出大老板的架势,听霍正楷对着SWOT分析表分析利弊。
一小时过去,桌上消暑的黄菊茶泡了两壶,小盆里满当当的青枣少了大半。
霍正楷和林酒话说太多嗓子干涩,张敬臻枣子炫太多喉咙干痒。
商量出结果后,林酒又发了条消息,正式通知林康林业以及付云东。
【经多人评估,多轮商讨,为保证红将长远发展,已决定齐君伟一方开展合作,若无异议,本条消息不必回复。】
第二天一早,齐君伟的车早早就候在了公司门口,方至诚没跟来,跟来的只有一个眸光精干的中年男性。
司机在外放风,他调低椅背,双手还胸,稍稍眯了一会儿。
林酒叩响车窗,把他邀上二楼会议室。
签约很顺利,齐君伟带来的人没怎么看第二版合同,尽管林酒特意强调修改过某页某个条款,但他们仍不以为然。
齐君伟潦草地落下签名,如释重负般喘息,随后便起身等待林酒握手。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二人用官方的腔调表达喜悦。
张敬臻眼神闪躲,齐君伟却微微一笑,拿捏他的腼腆。
“张总,你再不来健身,我健身房都快开不下了。”
“啊?啊……”
张敬臻清清嗓子,张口找了个像模像样的借口。
“最近忙,我们发现了一种上好的木材,那木头适合拿来当油质的伞骨,替换之后能减轻整体重量,等过了这段时间……我就去。”
林酒不戳破他的胡诌,齐君伟看破他的紧张。
“别担心,我之前说收你当他儿子的事别太当真,其实……你们几个小孩都很优秀,我都很欣赏,哪怕你们不把我当长辈,在我这儿,你们也是需要庇护的小孩,签了这份文件,以后有事尽管找我帮忙。”
客套话说的差不多了,他又看向林酒。
“林总,方便单独聊聊吗?”
霍正楷上前一步,当着屋内所有人的面,明目张胆地捏了一下林酒的手。
那只是一个简单的安慰,但是旁人却咀嚼出了完全不同的意味。
齐君伟愣怔一瞬,随后露出笑容。
郎才女貌,确实般配。
两个助理心里放礼花,恨不得敲锣打鼓,把公司一楼和二楼的人全都通知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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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云东没什么反应,他对林酒的喜欢仿佛一夜之间消退了个干净。
张敬臻微微唏嘘,太完美的人是接受不了自己有瑕疵的,譬如付云东。
妹妹和刘思哲勾结对林家、对林酒带来的伤害是山崩海啸,他觉得无法弥补,所以潜意识里也认为林酒心中的他已经坍塌。
齐君伟跟着林酒去了隔壁,除此之外,还有那个面容寡淡的中年男子。
男子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包装物。
齐君伟倾身接过,粗暴地拆开,露出两本册子。
“这是你们林家的东西,是我之前从林振那儿弄来的,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还给你,又怕太唐突。”
林酒两眼圆瞪,“怎……怎么,怎么在你这儿?”
林振被亲生父亲关在家中不得出门时,她便怀疑过族谱和手工册子丢失,没想到竟然在齐君伟手里。
她颤颤接过,觉得有点烫手,拿不住。
齐君伟又碰了碰那盆光秃秃的剑兰,语气沉重。
“我和你爸是挚友,哎……他这个人,倔得很,他应该从来没跟你和你妈提起过我,他爱低调,怕林家的钱油子知道我是个大款之后对我打主意,所以后来我和他一直都是电话联系。
他服药自杀前给我留了一封短信,他说,如果你留在腾冲,让我看在老友的面子上帮帮你……接近张敬臻不是本意,只是这孩子话多,能套话,方便更好的接近你。
现在啊,路障都清理的七七八八了,前面的路你就安心走吧,这笔投资不是我还你爸的人情,是学费,那些年我从你爸那儿学到了不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