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秀确定了这是个好厂长。
黄厂长也是快七十岁的人了，她赶紧拎着暖水壶给人蓄了杯茶水，想了想说；“厂长，我年纪轻心里藏不住事，有啥就想说啥，要不您听听我的计划，要是说得不对我也虚心接受批评。”
黄厂长让程秀坐，随手拧开办公室里电风扇的开关，“你展开说说，我不批评你。”
厂子新生力量很少，每年只有几个招新名额，都是公家分配来的知识份子，此外就只有等老一批职工内退让年轻后辈顶岗。
就是小年轻们来了，大多也就是活跃个两三年，混熟了就成了老油条，平时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死气沉沉的一滩水好不容易来了个活泼的，黄厂长还想让人多积极几年了，怎么会批评。
程秀清了清嗓子说，“其实都看得出来那批纤维板是质量问题。”
黄厂长点点头。
哪怕以姚中平为代表的工会一口咬定是材料泡了水，明眼人都知道那是劣质纤维板，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主儿，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程秀继续道；“但咱不能吃亏啊，不能白白糟蹋厂子财产吧，咱们再把那一批烂纤维板卖回去给对方，把钱追到回来。”
这年头的老领导大多一板一眼，程秀还怕人听了不高兴，揣摩着黄厂长神色自若甚至带着几分好奇，这才把话一骨碌地说完了。
黄厂长听着程秀打算怎么把钱再骗回来，听得一愣一愣的，末了问：“你一个女同志去跟男同志周旋，就不怕？”
程秀一扬脖子，“妇女能顶半边天。”
黄厂长笑了，手指敲击着木桌上铺的玻璃板，说：“我也不挫伤你的积极性，你要真能帮厂子填上这笔损失，今年就评你上劳模，到京都旅游去。”
人深深的看着程秀，“小程，你家底子是什么情况？”
程秀也没有隐瞒，把亲爸没了，亲妈车祸后自个卖了工作到市里定居，做个体户挣了钱的事说了一遍，诚恳道：“孙叔叔是个好人，对我也好，所以我不能辜负他的信任。”
这话不是说给黄厂长听的，而是程秀想借着面前人的嘴说给孙祖辉听。
孙祖辉可以称得上是贵人。
再送钱，对那家人的刺激已经小了，送物品未必能精准攻略人家的喜好，那天程秀上人家家里时瞅见了沙发床。
那玩意坐的时候是沙发，晚上拉出来就是一张床，跟摩托车，地毯，五百块钱以上的高级乐器都是公家专项控制的商品，管理得非常严格，寻常老百姓都没有门路买去。
所以要感谢贵人，还不如让贵人看看自个感恩的心，让贵人达到精神满足。
这股东风传得挺快，程秀新居落成去买家具，孙琳琳非要一同去，程秀骑车去接人时先出来的就是孙祖辉。
人可是一点都不客气，问：“听说周凤仙被赶下台了？”
程秀对待黄厂长还有孙祖辉这种老领导向来不耍滑头，顺带利用了下年轻人脸皮厚也不挨责怪的特性，特别诚恳的认错外加反省，“孙叔叔，那件事我确实有参与。”
她不指望姚中平能守口如瓶，两人联手的事儿迟早还是会让人知道。
孙祖辉本来心里揣着怀疑，见程秀没想着骗自己，再加上前天跟黄厂长下棋时也听了几嘴夸，神色边缓了缓。
孙琳琳刚好跑出家门，坐上程秀后车架催促着赶紧走，别等下日头出来了晒死人了。
孙祖辉也不再说啥，摆摆手，“去吧，早点回来。”
程秀知道事情翻篇了，笑着应了然后赶孙琳琳下车，那么大一个人直接坐上来她蹬不动啊！
孙琳琳只好下车，等着程秀骑稳妥了小跑几步借力坐上。
家里又不是没有自行车，非要挤一块儿出门。
孙祖辉看着自行车摇摇晃晃的终于骑稳当了，摇摇头进了屋。
程秀去的是本地的旧货市场。
她从镇上搬到市里的家具不多，除非是像床一样的必需品，否则都被她掂量着丢，要时有收藏价值的，比如缺了个腿儿的凳子，只要料子上乘她就给带上。
也正因为她带家具不以实用性作为标准，以至于家里的家具一向不全。
这年头跟后世不一样，谁家搬迁都得把家具带走，就是破碗都舍不得丢，都寻思有用上的一天，新住户得不到上任住户太多用得上的家具。
程秀接手的就是一座光腚房，连接水井的塑料桶都让原来的房主给带走了的那种。
现在房子是自个的，她要重新置办。
旧货市场里卖家分为两类，一种是专门收旧货的，长年累月挎着个大布口袋，举着个小圆鼓走街串巷的收旧货，有老桌子老椅子的卖”……，瓷器、铜器、玉器、木器，只要够年份，什么都收，空着包去，满着包回，完事了就上旧货市场卖。
另一种就是卖家本身，几乎是家里用不上了出手挣两个闲钱。
程秀先是逛了几摊，发现每个摊位上几乎都有唐三彩，马、骆驼、小鸭、瓷枕什么都有，身上还带着泥，一问都信誓旦旦的表示就是从土里挖出来的真货。
唐代的马七百，骆一千二，说是保唐代，绝对真。
程秀寻思，看来古董已经开始有了市场，并不是后世传的那样，古董白菜价卖。
当然，要是保真的话，几百上千的古董确实也是白菜价，不过程秀自知鉴宝水平有限，甭管是真是假都不去掺和。
古董也分种类，程秀绕了一圈发现至少木料界还没有被渗透，好些个旧家具随随便便堆砌在一块无人问津。
在程秀看来，好些上了年份的家具做工很精美，绝大部分的家具都是榫卯工艺，诺大个家具上面，竟然连一个钉子都没有呢。
太便宜了，程秀才花了二十来块就买了一张红木八仙桌配四把蛋凳。
八仙桌桌面平整光滑，天然纹路经过长年累月的使用已经包浆，比打磨抛光还要漂亮。
孙琳琳百思不得其解，连床买的都是爷爷那辈用的架子床，多老土啊，现在的人都开始追求带弹簧的床垫了。
她上百货商店看过，一张弹簧床垫750块明码标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