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书是在程秀家里头写的。
程秀本来还坐旁边看两眼,结果迷迷瞪瞪的睡着了,连停电了都没有察觉。
南方这会倒是不热,但程秀穿的有点厚重,竟然微微出了汗。
顾硕腾出一只手写信,另外一只手时不时拿蒲扇给人扇了扇风。
程秀书桌的台灯用的是电池,亮度也就够了。
确实有点燥热的程秀爽的摊开了,又咕哝着挠挠后背。
个人习惯真不能有。
老顾家夫妻两打小就经常挠闺女的后背哄人入睡,倒是程秀长大后,睡觉前还是喜欢让人挠一挠。
再醒来的时候就是隔天早上了,程秀也不知道自个咋的就到了床上,被子也盖得妥妥的,耳边放着个小闹钟,闹钟底下压着顾硕的那一封信。
吃早饭的时候顾硕就来了,直奔灶房自己倒腾去了,没一会乐呵呵的端着面条在程秀边坐下,直叨伊府面做得挺地道。
程秀听半响,原来京都管伊面叫伊府面,反正南方是叫伊面。
这种面就是鸡蛋和出来的面条晒干盘成蚊香,然后得放到温油里炸成金黄色的。
今早她拿伊面蒸软了以后加油去炒,拿点小河虾当浇头,再自己整了两个荷包蛋盖上头。
早上赶火车,干啥事都得掐着时间点,等饭碗一推,顾硕拉着程秀往火车站跑。
年末火车站比平时多了不少人,巡逻卫生员都比平时忙一些。
这些人专门管随地吐痰,丢纸皮果屑的,被抓到就罚款五毛钱。
程秀一进火车站就找到了组织。
她这边就一个人送行,厂子里其他人就跟搬家似的,一个人上京都,好些个亲戚朋友全部到位了。
光是程秀偶尔听随口一听,这回每一个外出旅游需要捎带回来的可就不少。
“我可带不了这么多啊.”已经有人抗议了。
送行的人看了一圈指了下程秀,“那你就让你的同事帮个忙,一起捎带回来呗,小同志行不行啊。”
程秀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行啊,咋不行呢,不过我手上还有三十个人的礼物要捎带,你可得排再三十一号,回头捎带不上可不能怪我。”
人家瞅了眼她的尼龙袋,估摸着肯定也排不上号,没敢多寄希望,转而又去烦别人。
顾硕微笑的瞅对象睁着眼睛说瞎话,他就喜欢这样的,一点亏都不吃才好,免得他担心。
好不容易坐上了火车,程秀在顾硕眼巴巴的目送朝前方行驶而去。
这年头出远门难,有的半辈子都没出过远门呢,等上了火车以后眼睛都不带眨巴的,就是看山看水都乐和得很。
临行前,顾硕给程秀捎带了一条军大衣。
他那么高,穿起军大衣都到膝盖处了,程秀直接能当被子盖着。
起初那些个劳模瞧见了还吐槽程秀小题大做,不过越往北边走,衣服一件件往上加时,羡慕她的人就多了。
程秀自然知道北方的冷是南方人无法言喻的痛,所以才在顾硕一提军大衣时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
军大衣里头的棉花全是实打实的好东西,里头再穿一件打底衣能热得微微出汗。
她对沿途的风景不大感兴趣,打从瞧见京都老城门的那一刻起才真正提起精神。
同火车有京都人跟他们叨叨。
京都有九个门,五七年的时候陆陆续续拆掉了东直门,朝阳门,十几天就夷为平地。
城门上的梁木都是楠木,外围用的红松木,工人从上往下拆,那会怕灰尘大,所以把琉璃瓦揭开以后就提水浇再屋顶的泥被上。
南方人听纯粹京片味的话有点儿奇怪,像那‘泥被’是啥其实大家就没有听懂,但一点也不妨碍大家伙继续听。
这可是京都城,是全国老百姓心里头的圣地啊。
那唠嗑的京都人继续叨叨着当年挖城门的时候还挖出了点银元宝,后来六六年的时候修环城地铁,那会最方便的做法就是利用内城的城墙地基来修,除了西直门和安定门意外,内城的城楼和城墙都得全部拆掉。
在一片惋惜声中,人表示最后正阳门和古观象台倒是留下来了。
现在崇文门后面有一段地儿已经成为‘遗址公园’的断墙,东边半截正好就在火车站边儿上,等一会就能瞧见,而西边一截是电业局路灯队的的办公室。
果不其然,没一会真真就瞧见半边城墙。
大家伙眼睛瞪得可圆润,就这么咋咋呼呼的出了火车站。
头一回来京都的就没有不喊出声的。
程秀上辈子虽然没少往京都跑,但八十年代的京都火车站还是头一回见着呢。
这会正是吃早饭的时候,仪器厂几个人边走边看的出了火车站,瞧见火车站周边有小摊贩卖吃食立刻就眼儿放光。
甭管平时多节俭的人,到京都肯定得花钱吃吃本地菜。
老板见多了游客,听他们的口音熟门熟路的表示卖的是豆汁,但是悠着点可能会喝不惯。
不用说,那酸臭味已经微微窜进了鼻子,但几乎所有人还是掏出了自己的茶缸子要试一试。
就程秀要了一碗豆浆。
她上辈子喝过豆汁,感觉那味跟四十度高温下嗅个大汗的咯吱窝差不多。
喝豆汁的人第一口差不多都先变了脸色,强忍着咽下去以后脸色扭曲得不行。
摊主乐呵呵的一边补刀,“别愁眉苦脸的,再喝几口就觉得好喝了,本地人就爱这一口。”
就程秀吸溜着豆浆喝得老开心老惬意了,再配了根油条。
油条还是有点儿不一样,南方吃的油条讲究脆,她这会吃惊嘴里的油条比较实在,口感有点面,但也挺好吃。
她又整了个葱花馒头。
白胖的馒头上点缀的是炒过的猪肉和混者笋干的葱花,看上去像是没有封口的包子,吃起来不油腻,既有馒头的麦香味又有油的滋润。
饶是已经坐了几天的火车,然而一行人连行李都舍不得放,扬言要立刻去天安门。
程秀精神劲头也还行,而且就顾硕给的地址来看,老顾家离天安门并不远,也就两公里左右,算是顺路,就提着行李一块上了有轨电车。
京都人真的太多太多了,程秀被夹成了纸片人,也就是瞧见天安门的时候,心里头那郁闷立刻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