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只蹲了半个来小时又被喊上了一辆小卡车，颠簸着到一处砖窑厂放下几个人，又继续往前开，直到一处处理的确良碎布的工厂停下。
这就跟以前处理盲流是一样的程序。
遣返回家总得要路费吧。
路费得自己挣。
像什么火柴厂，袜子厂，毛巾厂那都是工人们的活，还轮不上他们。
厂里人语气虽然不好，倒也没有为难他们，指着一堆破旧的确良说：“把里头的棉织物还有其他杂物都捡出来”
再指着另一边干净的水，点出林墨，又指派了个女人，“你们负责洗干净，得拿竹篱捞杂物，别偷懒”
还有人被点去看反映锅的温度。
一整夜没睡外加体力消耗，林墨示意摇摇欲坠的女人到角落里休息，一边观察这个作坊。
这地方是拿的确良布料加工生产绝缘漆。
制作原理不算难，的确良布料加苯酚加甘油加二苯甲，按照一定的比例和温度加工。
他往那里一站，懂看眼色的都知道不好惹。
有个瘦干的年轻人却成了欺压的重点对象。
工厂的人一走，负责一块看锅炉的大高个命令说：“好好干”
瘦干年轻人眼睛一瞪，“你怎么不干”
“头一回过去吧，菜鸟”大高个把袖子撸起袖子摆出一副准备打人的姿态，“再看一眼老子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有人出来做了和事老，提醒瘦干年轻人，“他是偷渡客中的老油条了，之后要想过去就别跟他对着干”
林墨走过来拍了拍瘦干年轻人的肩膀。
“换班”
他目光阴沉的看着大高个，浑身写满了‘心情不悦，后果自负’
大高个顿了顿，老老实实的又回到锅炉前。
才干一个来小时厂子里就过来人巡逻。
这些偷渡客好些都是老油条，来了好些也是浑水摸鱼，说不定还得给他们擦屁股。
锅炉对温度有要求，至少得250度才能溶解的确良布料，等布屑完全融化以后还得往下人工再调低个30到40度所有。
锅炉170度左右才能加本分，再往下降到100度加甲苯。
为啥要让两个人一起顾着炉子，相当于没办法中的办法，赌一赌里面有个能干点人事的。
有人又进屋，“谁叫叙哲，跟着出来。”
等人出来以后，程秀笑眯眯的等着呢。
饶是本地人偷渡都得进厂子干个十天半个月的苦力活，否则达不到威慑的作用，还除非有人教罚款保释。
这叫林墨的虽然头一回偷渡就被抓了个现形，但不用在里头受罪也是好的，心里对只有一面之缘的程秀立马感激了起来。
程秀摆摆手，“我看你还救人呢，心眼子不坏。”
这会村子里一同出去的，只有林墨自己落单回来了，程秀这一提醒反而让人情绪低落了起来。
回去的时候，人巴拉巴拉的说自个的身世。
人还挺可怜，出生时候没了妈。
但当年还搞生产大队的时候，当爸的招工进城，粮油关系也给转到了城里，吃上了商品粮。
两年前亲爸也没了。
但由于南方宗祠比较注重亲缘，所以过得也还不错。
人知道要咋的报答程秀了，痛快道：“你跟我回村里，要拿到港商推荐信得着族长。”
话落又顿了顿，“不对，是村主任。”
之前程秀只在村外头溜达，跟着林墨隔天清晨一起蹭三轮再回的村。
一到地儿，人利索的从车顶顺着车篷挂着的几辆自行车一跃下地，再把程秀接下来。
今儿人多，连车顶都坐了人，这会从车厢里艰难挤出来个男青年。
虽然说这年代就没有多少胖子，但这人一瞧就是病态面容。
三个人倒是没有搭话，各自沉默进村。
“林墨”人抬头的一瞬间，林兰确定没看错，快步走上前高兴道：“你没去成？”
意识到自己的立场以及林墨去香江的前因后果，林兰忙收敛起笑意，只是压低了声音，“走，回家。”
旁边男青年显然也认出了林兰，“我想见辉叔”
林兰抬起蜡烛。
虽然村里通了电，手电筒也是家家户户必备。
但村里穷啊，老一辈好些个习惯都还用着。
比如补到不能再补的坏搪瓷杯，往里头点一根蜡烛，提着杯耳就当是简易版的手电筒。
林兰对人没印象，想了想后说；“你谁家的？”又等不及道：“算了，你先回家吧，我爸现在没空”
林墨莞尔。
刚上大学，回家过寒假林兰还是那么的护短，又跟人介绍程秀。
一进院子林兰就喊：“爸，林墨回来了。”
先跑出来的是两个小年轻。
“我们村里穷，大部分人都是想方设法出去谋生路，他们对早些年跟家人出去的我并不太熟悉。”人小声跟程秀嘀咕，“跑出来的一个叫林二宝，另外一个叫林三宝。”
林三宝上下打量人：“没成功？”
“三宝”走出来的中年男人喝住儿子，神色复杂的看着林墨，叹息了一声，然后看向程秀，却没开口询问。
林墨跟着进屋，简短的说了下前因后果，道：“辉叔，这是程秀，帮了我一个大忙，其他人都已经过去了。”
这回一共四个人出的村。
对林墨被遣返，辉叔没说什么，倒是对另外那些人颇为不满。
一个祖宗祠堂的人到外头去都不知道拧成一股绳，挨欺负挨得更狠！
“在家吃饭”辉叔说，又看程秀，“同志，你也一块，先吃饭再说。”
这家叫林兰正在煮稀饭。
林墨拿勺子往铝锅里搅合开防止沾锅。
程秀作为客人也不越俎代庖，在一边看着，时不时给加个柴火。
这年头水好，米也没抛光得那么厉害，稀饭面上微微泛着绿，而且一点米煮出来就很浓稠，还会结一层厚厚的米油。
由远及近忽然一阵喧闹。
又是爱凑热闹的林三宝跑得最快。
“有人在外头磕头！”
林墨和程秀对看了眼，一起朝外走去。
是他？！
刚才跟林墨一同下车的年轻人正摇摇晃晃的走来，额头已经磕青，身后跟着男女老少。
人到林家就跪下磕头。
“辉叔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