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黑，我有点坚持不住了，呼吸十几次才能下潜一次。
皇带鱼的速度也越来越慢，没一会儿就看不到抱石头鱼的灯光了。
好在海面上的风浪缓和了许多，多拉贡可能已经登上陆地，风速和雨量都在减小。
我打开防水灯，淋着雨，坐在皇带鱼身上缓缓移动，吃了几块巧克力。
就这样磨磨蹭蹭地行进了一个多小时，雨停了，风浪也息了。
看了一眼卫星定位，自己的坐标刚好在吉贝屿与金门岛的正中央，加上五条港到吉贝屿的距离，我已然横渡了台湾海峡的五分之三。
接下来的五分之二才是考验，虽然台风已经过去，但体力也消耗了九成。
眼前这一夜可怎么熬过去呢？趴在带鱼身上根本无法入睡，打个盹就葬身海底了。
又转念一想，如果没有皇带鱼，我现在会是什么状况，泡在海里等死？说不定连台风都扛不住，现在并不是最坏的境况，而且生机无限。
我用负性思维自慰，同时激励自己。
驾驭着皇带鱼继续在水面上前行，我打算摆脱生物钟的节律，犯困的时候就做一次下潜。
不过我很清楚，这种方式伴随着相当高的风险，身体在反复受到刺激的情况下，一旦达到极限，发现危险的敏感度也会降至极点，没准儿在水中睡着就直接淹死过去了。
尽量在海面上行进，正打瞌睡，忽然被一声鲸咏惊醒。
一下了精神起来，我似乎睡了一小觉。
将头埋进海里，水下有一条微茫组成的大鲸鱼，摇摆着尾鳍朝前移动。
海之幽灵又出现了，一直跟着我吗？我纳闷，鲸咏声也是它们发出来的？
微茫鲸游得很快，我抬头猛吸一口气潜入水下，怕像上次一样大翅鲸游近了还没发现。
附近空无一物，我盯着微茫鲸，它游向了一片黑压压的东西。
刹住车仔细看，借着海之幽灵的茫光，我看到一圈巨大的石头悬浮在半海中，仿佛巨石阵一般，煞是壮观。
微茫鲸在石阵中穿梭，我也看清楚了，原来不是石头，而是二三十头鲸鱼直立在水中。
莫非是抹香鲸？
听说抹香鲸经常聚集在一起，一动不动地悬浮于水中，如同在进行某种神秘仪式，后来科学家观察后发现，其实它们是在睡觉。
据说抹香鲸脑内有一种白色的腊状物质，叫鲸脑油，其密度的变化受压强和温度影响。
温度高时，鲸脑油呈现液态，温度低时便形成白腊状的固体形态。
由于鲸脑油液态与固态间的转换，是抹香鲸调节上浮与下潜的关键条件，所以睡觉时抹香鲸使用直立的姿势，保持鲸脑油处在液体状态。
尽管它们是哺乳动物，但也能在水里呆两个小时不上浮。不过抹香鲸也睡不了多久，二十几分钟足够了，着实令人类羡慕。
自然界中的一些动物睡眠时间都很短，马大概两个小时，长颈鹿一天只睡十几分钟，这种生物钟正适合我现在的处境。
然则也不尽然，有的动物还需要冬眠，一睡就是几个月，物种之间的差异实在巨大。
我上浮换气，再次潜入水中，从抹香鲸排列的巨石阵上方经过。
这些家伙大如潜艇，我感到无比震撼，一般人恐怕一辈子也见不到如此的场面。
抹香鲸群传来阵阵鲸语，似是在打鼾，鲸鱼的个体有大有小，小的也大得出奇。
我不禁想停留片刻，实在没看过瘾，恨不得把眼前的情形刻在脑子里。
一条小抹香鲸的身体突然一战，像做了噩梦似的从睡乡中惊醒。
而后所有的抹香鲸居然全部醒了过来，好似接收到某种波动。
靠北，我心说抹香鲸可不是吃浮游动物的蓝鲸，要吃大型海洋生物的。
一醒来看到皇带鱼，不正好当起床零食嘛。
我紧忙发力，皇带鱼似乎也觉察到危险，主动向前逃窜。
一条抹香鲸可能没睡糊涂，脑内的鲸脑油还处在液体状态，忽地一下直奔我们而来！
抹香鲸的头部特别大，上颌像个巨大厚实的方墩，下颌相对来说又细又薄，前窄后宽，锥形的尖牙让我感到刺骨般犀利的恐怖。
我猛板手眼瞳天的中指，不朝上，因为看多了海兽将猎物拱到空中咬碎的画面。
极力向下潜，因为抹香鲸都处在直立状态，想攻击我们必须调整身姿，上浮恰好顺迎它们的角度，属于找死。
判断果然正确，我们被抹香鲸冲击的水波推出去老远，差点成了它的点心。
这头抹香鲸扑空后，其它鲸鱼并没有追过来，若是在水面上，此时抹香鲸可能一哄而上了。
傻X带鱼不知怎的，竟然仰着头光想往上浮，被我用手眼瞳天强行压制下来。
死命往前游，我关掉防水灯，抹香鲸并没有追赶，我扭头看到海之幽灵化作了几条大乌贼的模样。
心说行了，附近可能有乌贼出没，那才是抹香鲸的食物，我们属于误入。
扭回头感觉皇带鱼有些不对劲，又游了一段才敢上浮，打开防水灯一看。
我去，皇带鱼的尾巴不知何时被干掉了一截，只剩下四分之三的长度。
我心想坏了，带鱼这种生命并不顽强，而且气性极大，一旦被钓到或捕到就会炸鳔自杀。
皇带鱼更是如此，单看它银白色身段配上火红的鱼鳍，还点了天蓝色的斑点就知道它有多闷骚，还有那顶宛如王冠的头鳍，笃定是追求完美型的，外加脾气倔强，清高自恋。
如今修长的龙尾不见了，别气得来个自爆啊。
GPS上还有那么长的路程，以我现在的状态，少了皇带鱼我基本就是一个体力耗尽的陆地动物，没有肺活量和泳技任何优势。
怎样才能让皇带鱼坚持下去呢，就算它没我想的那么龟毛，断了四分之一的身体，估摸也活不到明天午时吧？五更就谢天谢地了。
为今之计，只好趁皇带鱼还有余力，抓紧时间往前赶，鱼跟别的动物不同，断了头还能在水里扑腾两下呢，一时半会死不彻底。
虽然对它来说有些残酷，好像要榨干它似的，但也是迫不得已。
发挥你最后的余热，使劲往前游吧。等我完成了横渡台湾海峡的壮举，一定在笔记本上记下你的功劳，折一条龙放入寺庙的长生池里纪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