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寒风凛冽,飞檐下的一连串灯笼被吹的忽明忽暗。
刚经历过一场混乱,摊子上的杂货落得满地都是,周遭还残留着布料烧焦的气息,而围观的百姓们并未散去,脸上也没有太多惊惧。
相反,这场打斗仿佛成了江湖把戏,给庙会又添了一分热闹。
料想若不是晋帝提高文人的地位,禁止寻常百姓在外亮出刀剑,恐怕如今满大街都是江湖游侠。
莫说诗会文宴,扶南城街头都是比武论剑的擂台。
不知何时,雪淹没了鞋底。
孙县令已被几个捕快扶上了马车,留下的持棍捕快们在街上巡查,认定了钟三娘受过伤,不大会走远。
徐猛也从战栗中回过神来。
扭头望向身旁,寒菊缩在姜柔身旁,愣愣的睁开眼睛,看样子胆小的厉害。
而沈秀琴这泼辣的女子,竟然在跟店铺的伙计欢呼叫好,淑人形象早就抛之脑后。
徐猛扯了下嘴角,无奈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琴姐,别嚷嚷了,架都打完了...”
“啊?”
沈秀琴这才将鼓掌的手放了下来,朝他憨笑道:“你刚才看到没有,那女侠好生厉害,哗哗几下就把捕快打退了!”
说着,手上还比划起来了。
“...琴姐,我就在旁边怎么可能没看到,话说你个姑娘家家的也喜欢这些啊?”
“当然咯,妾身可是看过不少话本的。”
沈秀琴仰着脖子,如数家珍的讲道:“比方说《侠女泪》、《隐娘传》、《游侠列传》、《三侠五义》...”
“行,你厉害。”
徐猛揉了揉眉心,一时间居然忘记了晋朝‘淳朴’的民风,又道:
“琴姐,要不我们去找找那女侠?”
“找?不要、妾身又不是江湖中人,再说她功夫了得,肯定跑没影了。”
沈秀琴脸上一惊,自己在旁边看看还行,真要去接触这些打打杀杀的人,怕是会吓的说不出话来。
那多丢脸啊。
这时,姜柔忽而问道:“夫君要找那女侠干嘛,上报给官府吗?”
“呃...”
徐猛挠了挠头,坦然道:“我是对武艺感兴趣,要有机会跟她结识的话,学个一招半式的,说不定也能变厉害。”
“是这样啊。”
姜柔颔首道:“奴家刚才听见了些声响,她往归义坊的方向走的,步伐沉重,似乎受了重伤。”
沈秀琴打了个深深的哈欠,揣着手道:
“你们要去吗?时候不早了,妾身想先回家了。”
徐猛思索道:“琴姐,我喊辆马车一块走吧,大晚上你一个人回去不太好,反正归义坊也顺路。”
寒菊跟着也打了个哈欠,眼眸红通通的。
古代人跟现代人一样爱看热闹,但确实熬不动夜。
毕竟大部分百姓,鸡鸣时都要起床了。
沈秀琴见徐猛走向路口拦马车,不由跟了上去,扯住他的衣袖,大咧咧的说:
“徐公子,河坊离这边没几步路,再说妾身都多大人了,出不了事的。”
徐猛站在那儿,还真不知该回什么是好。
也是,自己把她当小姑娘对待了,跟姜柔和寒菊相处难免会在意这些细节。
于是道:“今天过节外面乱,回去的时候往走人多的地方走,别往黑灯瞎火的巷子里去,多注意周围...”
“行啦,徐公子别担心妾身了,快去找你的女侠吧。”
沈秀琴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心里却暖乎乎的。
徐猛刚想和她道别,突然注意到她穿的裘衣松跨跨的,许是刚才凑热闹的时候弄的。
“吓?”
沈秀琴眼神闪躲,全然没想到徐猛贴了上来,两人的距离是如此的近,甚至...
伸手便能触碰到对方。
“琴姐,夜里冷,早些回去吧。”
“啊、哦哦...”
沈秀琴低着头,心道,没想到他是给自己系裘衣啊,还以为要亲、亲她呢。
若是徐公子真要亲自己,又该如何?
啊,好羞人。
灯笼的光落在沈秀琴的脸上,红通通的一片。
徐猛无语的望着沈秀琴东倒西歪的背影,不知情的人估计以为她喝了假酒,这样子真的能好好回去吗?
......
这夜发生在落雪街的打斗是件小事,放在整个扶南掀不起什么风浪,最多成了酒肆里的谈资。
但刺杀杜员外一事,如巨石投入水潭,定会惹出不少事端。
马车停靠在归义坊附近,没曾想这边比金花庙的人还多,几乎是比肩接踵。
“公子哟,你不知道吧,这儿在弄元宵诗会。”
诗会?
玉茗书坊就在这附近,应该是他们在集诗...
徐猛转念一想,干脆去周边找了个茶摊,准备弄杯热茶喝。
此时,寒菊和姜柔也跟着下了马车,在街头闲站着。
“咦,这不是姐姐吗?”
听到熟悉又带着刺的声音,姜柔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恐惧,低着头,声音颤抖道:
“姜、姜佩玉...你和父亲他们出来的吗?”
“是啊,父亲和娘亲就在旁边买茶,好久不见了,姜柔姐姐。”
姜佩玉望着身穿羊裘的姜柔,略微皱了下眉头。
更可气的是,她身旁竟然还有个婢女。
父亲到底是怎么想的,没把她嫁给鳏夫,而是嫁给了一位书生?
姜柔在原地怔住。
寒菊还以为她是见了妹妹,激动的说不出话来,自己身为婢女,识趣的往一旁避开了。
姜佩玉拨弄了下手上的玉佩,不禁遮住嘴笑道:
“姐姐这是被婢女抛弃了吗?还是说...你的丈夫抛弃了你,想想他也真是可怜啊,跟盲女出来只会被人笑话吧。”
“不、不是那样的,夫君去买茶水了,很快就会回来。”
姜柔紧咬着嘴唇,急切的解释道。
“啊,父亲也在那边呢,他们不会在讲要休了你的事情吧?”
姜佩玉走上前,在姜柔耳边低声道:“因为啊,姐姐是如此的没用,连出门都要人扶着,完全是一个累赘呢。”
听到‘累赘’这两个字,姜柔的整个身子颤抖不已。
她很想说自己不是累赘,可以往的经历像枷锁似的捆住了脖子,无论怎么挣扎都说不出口。
姜柔如一个溺水之人,大口呼吸着,痛苦万分。
姜佩玉露出满足、狰狞的笑容,拽了拽她的羊裘:“姐姐,佣人怎么配穿这么好的衣服,你不觉得羞耻...”
此刻,一双手紧握住姜佩玉的手腕,冰冷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在对我夫人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