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珩眸色沉沉,不动声色将她抱紧。
姜荑在他怀中瘫软。
雷劫翻滚,眼看即将劈下最后一道雷。
瑜珩抬眼看了看黑云压城,“这是最后一道雷劫,是吗。”
姜荑不言,试图挣脱他的怀抱。
瑜珩却没有丝毫松手的打算。
她明白瑜珩要做什么。
她咽下最后一丝血气,微弱的声音带着一丝倔强,“瑜珩,放开我!”
他却置若罔闻。
雷劫轰鸣,他们甚至听不到对方的声音。少女的身体彻底瘫软,连骨头都碎了,瑜珩抱住她的背部,跟泥鳅没有两样。
她走的不是寻常路子修仙,然而之前的一切已经让她元气大伤,如今经脉骨头尽碎,这最后一道雷劫,她必死无疑。
瑜珩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她魂飞魄散。
他抱着她的身躯一转,最后一道雷劫在他们头顶上汇集盘旋。
地冥手持长枪,对天枢道:“悖逆天道,强引雷劫,那小花妖是死是活倒无所谓,可瑜珩神上不能在此受伤,快去禀告帝君!”
只有天帝能够对抗“天道”。
暨阳却笑,喃喃道:“晚了。”
即便是天帝,也不可能快过即将劈下来的雷劫,正如他们所说这是“天道”。
七星法阵上,姜荑掌心凝实力量,在他耳边说道:“瑜珩。”
“你想得到阴魂,一直对我穷追不舍,我不怪你。”
“就算是我利用了你的真心,得到了白色神光,我也用了一半的阴魂还给你。”
“我知道,就算是被肃寒兆控制后清醒过来的你,依旧没有放弃阴魂。”
他对力量的追求是刻在骨子里,不会改变的,正如她执着的想要成仙。
这是一种执念,深入骨髓的执念。
瑜珩这样的人,不会因为爱上一个人就改变他本来的特性。他始终是没有“神性”的。
姜荑张开手,体内最后的一点阴魂之力和纯阳之力顺着手臂流出。
以一股强势的力量,她挣开了瑜珩的怀抱。
瑜珩额角青筋暴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恐惧瞬间席卷了他。
然而姜荑比他更快,“销魑!”
她大喝一声。
销魑剑化为一团煞气,将她勾勒。
她划破手掌,用尽最后的一力,将瑜珩重击。
她这一击,混着暨阳造就的昭宥神魂,纯阳之力,销魑剑的终极煞气。威力可想而知。
若是全盛状态下的瑜珩,接下这一招或许没有问题,但他才刚刚恢复神智,神体还没有完全归位,意识到异象,就穿过云道来寻她。
一击必中。
瑜珩不敌,被她从雷劫中央打落。
地冥上前,接住他。
他死死咬着唇,“姜荑,姜荑!”
他想挣开地冥的手,追上去。
“神上,神上!”
地冥连长枪也扔在空中,拼尽全力想要拉住他。
然而瑜珩不管不顾,想要挣脱地冥的怀抱。地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他带到陆地。
“雷劫,引!”
“轰隆——”
最后一道雷劫划破云层响彻云霄,力量强的让天空都裂开了口。
“姜荑!”
瑜珩眼看就要冲上去,地冥眼疾手快用法器将他束缚。
“放开我!”
“神上!”
“万万不可!”
束缚住瑜珩的不是普通的法器,是压神塔,可瑜珩不管不顾,持续发力想要挣脱,压神塔出现裂痕,他宁愿魂飞魄散,也要摆脱仙器。
雷劫依旧在持续。
天枢和地冥看见,他们昔日最崇敬的上神,浑身是血,压神塔碎裂,瑜珩跌跌撞撞像雷劫中心飞去。
“神上!”
瑜珩冲进雷劫。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雷劫之时,天枢和地冥死命的拉住他。
“神上,神上不可!”
即便有这两大阻力,瑜珩依旧死死的盯着前方的雷劫,想要飞进去。
地冥天枢一前一后将他压制。
雷劫终于结束。
云雾却还迷了眼,不肯散去。
迷茫的世界里出现一点光亮,众人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一点光亮渐渐显现。
瑜珩的神体被白光笼罩,悬浮起来。
他神魂大开,一缕光丝在他胸前慢慢显形。
是白色神光。
完好无损的白色神光!
那白色神光的中央,是一颗明珠大小的灵气正在温柔盘旋。
不由分说,尽数进入他的体内。
进入他体内的那一瞬,瑜珩眉心的神印骤然显现。
是纯洁无瑕的,没有丝毫魔气和杂质的。
他浑身的经脉顺畅,赤昭剑上的剑气变得温暖而耀眼。
这是同肃寒兆魂魄所化的剑气完全不同的两个极端。
他骤然明白,至此自己再也不会受阴魂的反噬之苦了。
肃寒兆在雷劫之下,在暨阳养的“昭宥”的神魂之下,彻底化为灰烬。
雷劫停止。
黑色的云雾正在慢慢消散。
瑜珩一掌神力打入天空,乌云瞬间散开。
他慌乱的飞向法阵中央。
没有少女的身影,拨开最后一丝邪气,只有一颗散发着黑雾如珍珠大小的阴魂。
上面残存着销魑剑的气息。
瑜珩一股血气上涌,他彻底怔住了。
傻傻的跪在云雾上,掌心里安静地躺着一颗平平无奇的黑珠子。
“神上……”地冥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那小花妖定是挡不住雷劫,魂飞魄散了。
“姜荑,姜荑……”
瑜珩猩红着眼,死死的攒紧珠子,忽然意识到什么,又神经质的放开。
那颗珠子上出现了一小道裂痕,他绯红的眼眶涌出泪水,砸在珠子上,又立马小心翼翼的擦掉,他仓惶地摸着它,“我不碰你了,我不碰你了……”
少女的肉身在雷劫下飞散,神魂也没了,销魑剑拼尽全力,只留得她一缕气息。
瑜珩压下喉间血气,眼泪大颗大颗滚落,胸前姜荑的血与他的泪混合在一处,晕染了衣料,恨恨道:“姜荑,你好狠的心。”
她将雷劫净化过后的神光,融合自己体内的阴魂净化成一种全新的剑气,打入他的体内。
他摆脱了依靠肃寒兆才能练成的剑气。
她想让他后悔!
想让他后悔自己的死性不改。
即便是被肃寒兆控制,即便是自己已经对她动心,依旧想要吸食她的阴魂。
他后悔了吗?
他后悔了。
少女死了,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她唯一留给他的东西,现在在他的身体里。
瑜珩终于忍不住,鲜血从他的口中大股大股的涌出,和他的眼泪混在一处。
可他却全然不顾,用衣袖慌张的擦着手掌的珠子。
生怕自己染脏了她。
地冥从未见过他这样。
一向冷硬的他此刻有些于心不忍。
“神上……”
他轻声唤他。
瑜珩跌跌撞撞的站起身,按道理他如今已是全盛之体,一个瞬移便可下地。
可他脚步却虚浮,嘴角还挂着血迹,一向高高在上的他,此刻狼狈不堪。他移步下云,脚下却不稳,差点栽倒。
瑜珩被夺了舍。
他大力拂开地冥的手,跌跌撞撞的飞到地上。
天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身前,向他行礼:“神上。”
瑜珩突然暴怒,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力量之大,想要将他活活掐死。
地冥上来阻止,却被瑜珩一个甩袖摔倒在地。
“神上……”他掐的不仅是脖子,更是阻断他的经脉。
瑜珩眸中杀气沉沉。
他要天枢的命!
手中的神力溢出,生生腐蚀着天枢的皮肉。
天枢竟然不挣扎。
紧绷的经脉很快断裂,天枢没了气息,头垂向一边。
瑜珩双目无神,将他从尚阖厅的云端扔下去。
一旁的地冥怔住了。
瑜珩无光的眼神落在半死不活的暨阳身上。
暨阳被捆仙锁锁住,匍匐在地,抬起脑袋,唇角的鲜血干涸,泪水却止不住的落入地里。
瑜珩伸手,他身上的捆仙锁尽断。
他一步步走向他。
暨阳的双目已不能聚焦,眼里仿佛看不到瑜珩似的,只是抬起头,痴痴的望向姜荑引雷的云端中央。
瑜珩的脚步顿住,在他动手之前,他问他:“后悔吗?”
暨阳的眼神迟钝的滑落在他脸上。
两人一个比一个狼狈。
瑜珩身上大片的血迹,暨阳道:“我后悔。”
“后悔……”
“不该让她下凡,不该答应天帝的条件,我应该早在她变成昭宥时,就为她注入昭宥的魂魄。”
瑜珩闻言,冷笑一声。
“你杀了我吧。”
暨阳眼角最后留下一滴浑浊的泪。
姜荑没了,如今的他没有能力再去塑造第三个“昭宥”。他百年来的心血,随着姜荑一起烟消云散了。
他已万念俱灰。
“杀你?”
暨阳睁眼。
瑜珩冷着眼,“我也后悔。”
“我也该死。”
“所以,”他的黑瞳转了转,“我们不配死,只配在后悔中永远的活着。”
神仙的寿命极其漫长。
他要拿来赎罪。
他对暨阳说,“我们两个,谁也不配去死,谁也不配去地下见她!”
他冷笑一声,跌跌撞撞的走进尚阖厅。
独留暨阳一人在原地。
“神上!”地冥低着头追了上去。
瑜珩一挥长袖,尚阖厅结界启动,地冥被挡在门外。
*
“那小花妖,是真的魂飞魄散了?”
昊天坐在高台上,看向底下的地冥。
“是,小仙亲眼所见,那小仙灵……已经魂飞魄散。”
昊天淡淡地抿了口茶,“悖逆天道之物,本就该消失,奈何这仙灵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地冥心中升起不安,“敢问帝君,那瑜珩神上?”
坐在高台上的男人沉吟一会儿,叹了一口气,“随他去吧。”
“是。”
*
瑜珩千百年来本就深居简出,神龙见首不见尾。
姜荑魂飞魄散以后,他更是常年不在尚阖厅。
最近听说他从斗姆元君那里得到了一颗最有潜力的白玉兰仙种,瑜珩上神高兴坏了,拿回尚阖厅精心养护。
一时间,尚阖厅后院里的白玉兰,成了整个尚阖厅最宝贵的东西。
然而这颗种子却不如当年的姜荑,它用了整整三百五十年的时间,才堪堪长成一颗小树。
且枝干看着就十分脆弱。
他终于意识到,这个他一向瞧不起,蔑视的小花妖,姜荑在一众花草精灵中的天赋有多高。
他摸了摸开出的花朵,温柔笑道:“果然,你是整个四重天最有天赋的白玉兰树。”
哪怕是斗姆元君的仙种也不及你。
之后的两日,暨阳来了尚阖厅。
他见瑜珩正在给白玉兰树浇灌灵力,心里五味杂陈。
“你终究是步了我的后尘。”
这句话不知是讽刺,还是阐述现实。
暨阳没能挺过第三年。
他神魂飞散,临死前却心满意足。
而瑜珩更是将他当年为复活昭宥的路全走了一遍。
此后五百年,他下到魔界,只为为她铸魂。
他将她的最后一缕气息剥离出来,拿到十殿阎罗面前。
阎罗隔了八百年再次见到他,吓了一跳。
瑜珩依旧是风姿卓越的,只是相比之前那几百年,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隐隐的颓然之气。
姜荑的气息漂浮在他手中,阎罗问道:“她现在只有这一缕气息,你怎么要我将这一缕气息转世轮回?”
瑜珩冷声:“那是你的事,我只要看到人复活。”
阎罗皱眉,毫不遮掩的骂他:“你自己畜生也就算了,还要牵连我!”
瑜珩不言。
阎罗没办法将这一缕气息化成魂魄,于是将东西还给他,“你自己想办法,反正我是做不成。”
万事万物都是有法则的,就算是神也不可能随随便便打破。
瑜珩也没动怒,小心翼翼地将这一缕气息藏进精元里,走了。
或许是觉得自己对姜荑也有所亏欠,阎罗终究是不忍,告诉他:“你想要重塑姜荑,可暨阳已经不在了。她的魂魄是又忘川上的煞气残魂凝结而成的,你也可以照葫芦画瓢啊。”
瑜珩回头:“她不喜欢自己的阴魂之躯,她想成仙。”
阎罗思索了一会儿:“你可以先用煞气给她铸魂,在用仙骨打入她的体内,最后用你的神光净化她的阴魂不就好了。”
和暨阳当年创造出姜荑的方式一模一样。只是暨阳是无意而为之,他是有意。
阎罗想,即使这样是个冒牌货,也比瑜珩这八百年来浑浑噩噩的好。
阎罗清楚,他这一生,看似十分强大,却始终是个被执念左右的人。
你又怎么能要求一个偏执的人拥有真正的神性呢。
八百年前,是用肃寒兆养成护体神气,八百年之后,是为姜荑。
瑜珩没有回头,快步走出幽冥。
第二日,他前往极恶障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