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年了,极恶障域的残魂鬼魄越发多了。
瑜珩八百年没有再下过人界,人间朝代更替不跌,早就将他这个曾经威名赫赫的国师埋没在历史中。
这些年天界威名远播,不管是鬼界,还是残存的魔族,都对其俯首称臣。极恶障域虽然鬼数增多,却也不敢放肆。
瑜珩走进极恶障域,脚下的结界随着他的步伐而弹动,男人身上所散发的神气无一不在震慑这些小鬼,他们讪讪的看着这个大人物,任他犹如过无人之境,不敢吱声。
许是瑜珩的气场太过于强大,惊动了上面。
头戴黑衣斗篷浑身上下遮的严严实实空留一双泛着暗绿色的眸子。他上前去,冲最高上的石座上的人行礼。
“尊主,极恶障域有异动。”
那石座上的人大半的脸都被阴翳遮住,沉沉的男声从上方传来,“谁?”
“属下瞧了一眼,是九重天的上神瑜珩。”
那人来了兴趣,“哦?他来此处做什么?”
“属下不知。”
“可有伤人啊?”
“属下用探镜监视了他好一会儿,貌似……他是一人前往,手上空无一物,不像是来找麻烦的。”
那人一甩袖,阴翳散去,坐在石座上的男人站起身,道:“走,去看看。”
手下立马跟上他。
瑜珩飞到第三镜。
一道防御结界挡住了他的去路。
“阁下便是九重天上神瑜珩?”
瑜珩身形一顿,仔细辨认对方的嗓音,道:“是我。”
男人轻快的语气带了点松弛的笑意,“不知阁下到我鬼界,所谓何事?”
瑜珩知道人就在结界之后。
“我来此,是想借一物。”
“什么?”
“极恶障域的穷凶残魂。”
结界对面那人十分好奇,“不知上神,要此物何用?”
“铸魂。”瑜珩的嗓音,低沉而又有魄力,掷地有声。
““铸魂……”男人微低着头,在口中喃喃道。
“在下斗胆一问,为何人铸魂?”
瑜珩一向来我行我素,自己认定的事从来不许别人多过问一句,如今倒是那人说什么,他便跟着答什么。
他张开手,一缕银丝在他手中飘扬。
看清了他手中的东西,“仅一缕气息,上神竟然能将它保存至八百年,想必过程定当如履薄冰。”
如履薄冰。
他活了几万年,在这八百年尝遍了各种滋味,第一次体会到何为如履薄冰。
“仅一缕气息,无法遁入轮回,看来上神是想要为这缕气息铸魂。”
鬼界尊主身后的黑衣人突然觉得十分荒谬,他这百年来见过不少因为执念而要复活别人的人。有的魂飞魄散,仅存一具肉体,有的肉体被外力消散,仅剩一半残魂。
可还是第一次见瑜珩拿着缕气息就过来复活人的。
魂飞魄散,连肉体都没了,还有缕气息,有什么用?
这可真是个世纪难题。
“没错,肉体和七魄不需要你帮忙,只需要借我些煞气便行。”
对面无言。
瑜珩死死的盯着面前这若隐若现的结界,心情紧张到了极点。
“抱歉,瑜珩神上,鬼界的煞气本尊不能借给你。”
“什么?”瑜珩怔住了。
对面的人看出他心中所想,快他一步,“十殿有十殿的规矩,本尊自有本尊的规矩,我与十殿八百年来进水不犯河水。他的人情,本尊给不了。”
瑜珩面色冷下来,“本神的面子,鬼界尊主也不肯给?”
瑜珩就是这样,哪怕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立在哪儿,赤裸裸的威压感就会降临。
然而这个鬼界尊主,可不同于之前那个魅魉。
他轻轻一笑,带着点蔑视的意味,“神上切勿动怒,若是残魂半鬼,本尊愿意帮你这个忙,但你手上的不过是一缕气息,就算本尊破格将煞气给了你铸魂,这缕轻飘飘的气息能不能承受千钧的煞气还未可知。”
“再者,天帝一直信奉顺应道,上神此番怕是悖逆天道而为。望您三思。”
说完,也不管瑜珩什么反应,对面主仆二人消失在原地。
回到鬼界,身旁的黑衣人疑惑地问道:“属下敢问尊主,为何不将煞气借给瑜珩,您之前伤神费力想要得到九重天的仙气,此番正是交易的好机会,您……”
“嘘……”石座上的人用手指竖在嘴唇前面,“舞麟,你跟着我,多久了?”
舞麟低头,“八百年,属下跟了尊主八百年。”
“这八百年来,先前的鬼界,比你厉害的,比你圆滑的并不少,可知本尊为何选了你?”
舞麟答:“因为尊主总说,我比他们都更加忠诚于您。”
石座上的人一笑,“对了。”
“舞麟的命是尊主救下的,属下此生此世,只为尊主一人效力!”
鬼界尊主挥了挥手,“下去吧。”
*
夜晚,鬼界大殿的门被打开,透进一缕罕见的银光。
鬼界尊主胡乱躺在石座上,手中的酒杯倾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着前方。
“尊主。”
一名侍从走上前对他行礼。
视线慢慢清晰,可醉意不减,男人向来不喜欢有人在这个时候打扰他,脸上的不耐让下面的人心颤。
“什么事?”
侍从知道自己触了尊主的霉头,赶紧将大人物搬出来救命,“这些都是轮转王殿下让属下给您从鬼界搜集的各种美男,说是让您放松放松,您看这……”
男人眉头一皱:“十殿?”
“是。”侍从躬下身。
男人的视线在这群站成一排的男的从左到右扫了一圈,指尖的酒杯一抛,颓唐道:“留下吧。”
侍从大喜过望,“是,是。”
鬼界尊主有“断袖之癖”,是整个鬼宫都心照不宣的事实。
此番却一下就被尊主留下六个,真是少见。
侍从走后,殿门关。
尊主懒懒地往他们身上扫了一眼,问:“你们会什么?”
几个带着黑色面纱的男子忙低头,“见过尊主,在下会弹唱。”
“在下会术法剑法。”
“在下会房中之术。”
尊主将酒杯抵到唇边,眉眼一挑,讥讽道:“就这?”
这五个男子羞愧的低下头。
“本尊以为是什么上乘之物,不过尔尔。”
“回去告诉十殿,他的这份心,本尊领了,只是拜托他,就算要讨我欢心,也送点有新意的来。”
次次都是这几个款,毫无趣味可言。
其实不然。
在站的各位,脸皮或多或少有些薄。
然而胆子大的这个就不一样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直接钻到尊主身后来。
“尊主~”
男子的喃喃就在耳边,呵气如兰。
尊主看他一眼,将他望眼欲穿,“有实体了?”
这男子媚眼如丝,嗓音婉转,“谁叫尊主喜欢健硕的男人呢,小的特地去找孟婆借的这具肉身。”
“我喜欢?”他看着他的这股“不合时宜”的骚魅劲儿,竟然有一种从容宠溺的味道。
“您上次说喜欢身着长袍,身体健硕的男子,小的可是记了好久,就想着今晚来讨尊主欢心。”
他退开两步,双臂张开,身上处了一块堪堪遮住敏感的布以外毫无其他的遮挡,“您看看,可还满意?”
尊主打量了他一圈,颔首:“是挺满意的。”
男子骤然笑的五官都要挤作一团,“尊主~”他凑上来,身体紧紧挨着石座的一角,脸庞轻轻凑近他,“尊主,您瞧瞧,全是些榆木脑袋,不懂得讨您欢心的,尊主怎么还不把他们赶走啊~”
尊主皮笑肉不笑,抬起手若有若无的抚了抚他的脸颊,却被这男子趁机一把抓住手掌。
他的手指细细的抚摸着尊主的掌心,一直从掌心摸到指尖,暧昧的与他十指相扣,“原来尊主不带黑色手套的手是这样的,白白嫩嫩的,犹如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的手呢。”
尊主也无言。
由着他来。
眼见他如何挑拨,眼前的男人就是不为所动,他不免有些着急。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另一只手上来就要捉他衣服的袖口。
“尊主,小人对您一心一意,您怎能这样对小人呢~”
就在他指尖碰到男人衣领的一瞬,站在底下的人不敢抬头,只听到一声重物的撞击,慌忙抬起头来。
他们无不瞠目结舌,胆生恶寒。
他们尊敬却又畏惧的尊主,此刻将那男人的脑袋按到一旁的石头上摩擦。因为太过大力,将人的太阳穴撞破,从眼角流出血来,十分狰狞恐怖。
“谁允许你动本尊的衣服?!”
“以下犯上的东西!”
他手掌凝聚一股力量,直直将谄媚的男人瞬间打的当场魂飞魄散。
无数的力量从肉体里流出来,被尊主吸收。
底下的数五个男人被吓的不轻,纷纷跪地求饶,“尊主!请尊主息怒!”
他沉下来的脸重新带上了面具,众人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到他冰冷而有恐惧的声音。
“滚。”
“是……是……”
几人立刻脚底抹油般逃出大殿。
不一会儿,大殿前轻手轻脚的走进来一个男人。
他随手拿了一块旁边干净的毛巾递给在瘫倒在石座上的人,“给。”
男人睁眼,接过毛巾擦了擦额角的汗,让自己镇定下来。
“销魑。”
对方置若罔闻,沉默的收拾着一地的狼藉,问:“今日怎的想起来半夜饮酒了?”
“不过是心里烦闷罢了,不碍事。”
对方却将他一眼洞穿,“瑜珩来过了,对吗?”
他不想回答。
男人上前卸下他的伪装。
认真地喊他的名字。
“姜荑。”
再被揭下伪装的那一刹那,长发如瀑般滑下,少女面色红润,早有醉意,不适地皱着眉头,“销魑你做什么?”
“八百年。”销魑将手中的东西扔掉,眸色沉沉的盯她的脸庞,轻飘飘的从唇中吐出这三个字。
姜荑猛然抬眸,连醉意都去了一半。
“八百年了,你还是放不下么?”
“哐当”一声,手边的石头从中间被人劈开滚落到地上。
少女猛然站起身,双目猩红,“我放不下!”
“凭什么让他觉得铸魂就能弥补?”
“凭什么八百年还留着我的气息不放!”
“纵使他上穷碧落下黄泉,他日再见我跟他依旧是陌路人!”
相比她醉意之下的失态,销魑比她平静许多,只盯着她胀红的面色问:“你恨他么?”
“恨?恨?”
姜荑眼眶的泪珠滚落。
是恨,还是怨?
或许都有,或许都占。
八百年来,一切都在变化。
她变了,瑜珩也变了。
她从当年人人瞧不起不起眼的小花妖,变成如今半仙半魔的鬼界尊主。而瑜珩经过八百年的沉淀,当年的锐气明显减退不少。
“为了让你复活,他找了八百年。”
销魑平静地向她叙述。
“前三百年,将你的气息藏于精元所在之处,日日夜夜寸步不曾离身。他在尚阖厅劈了一处后花园,只养了一颗白玉兰,而这颗种子,是他在斗姆元君所有的仙种里,挑出来的最好的那一个。”
“后一百年,他细心养护这颗白玉兰树,希望能让你的气息寄托。”
“后来,他又去很多地方,下到凡间,上到神域,下到魔界,这世上除了鬼界以外他都去过了,还是没有找到你。”
“他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想着用当年暨阳塑造你的方法重塑一个冒牌的你。”
然而,今日姜荑却把他拒之门外。
销魑:“早在八百年前,我教你看画本子的时候,你就已经喜欢上他了对吗?”
姜荑不言。
她的现在的模样,即使是褪下了黑袍和面具,也不再是昭宥神女的那副皮囊。
那副皮囊,早在八百年前的雷劫之下灰飞烟灭。
她将三种魂魄引入体内洗净妖骨,在白色神光和天雷的加持下,原本污浊的妖骨被净化,成了真正的仙骨。
然而她的经脉在雷劫下尽数断裂。
销魑为什么死心塌地跟随姜荑这么多年,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她聪明,做事会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那段时间天天在瑜珩府上修炼,实际上就是为了今日而重塑了一具肉身,在她魂飞魄散之时还能使用。
姜荑说,这副躯壳的模样,是她记忆中自己刚刚化形的样子,还没有被打散魂魄改成昭宥之前的样子。
当然,只是凭她浅薄模糊的记忆。
她告诉销魑,这才是她而不是昭宥的替身。
销魑:“那你的心呢,什么时候才能认清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