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驾崩,是因为荣妃在他食物里投毒已有半月有余。
而荣妃,是我的人,亦是我母亲的养女。
这盘棋,我已经布的太久太久了。
白晏的手掌按上我的后腰。
“容儿。”
他的眼里盈满了泪,使得眼珠轻轻一转,便有泪涌出。
白晏在用他的眼,一遍又一遍的描摹我的容貌。
“对不起。”他轻声道。
我一剑刺到他的股骨,他疼的跪下来。
啪嗒——
我的泪落到他仰起的脸上。
眸中却是绵绵不尽的恨意。
“以后自己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不要熬夜看书,那样对眼睛不好。”
“你若觉得四皇子蠢笨,便找个先生来教,莫要气到自己。”
“心情不好,便让宫里的厨子做桂花糕,以后我再不能给你做饭了。”
“你要的那两本古籍,我一直收着,放到你的书房了。”
“马上入冬了,我做了几件狐裘挂在你的衣柜里,够你过完这个冬天了。”
......
我一句话也没听进去,手却鬼使神差地抚上他的脸颊,一如十岁那年在东宫他初次注意到我那样。
“你就是沈少傅的女儿?”
“真是可爱。”
他似乎是贪恋这最后一点温度,缓缓闭上了眼。
“我早就不爱你了。”
“白晏,我早就不爱你了!”
从他放任首辅欺辱我,从他冷眼旁观我母亲被活活烧死。
我早就不爱他了。
我要的只是复仇,只是权力!
我要向整个男权社会证明,女人,一样可以同男人一样弯弓射箭,斗兽走马。
一样可以站在权力的顶峰!
“我知道。”
“首辅大人,咱们的亲兵快顶不住了!”
我颤抖着剑,刺破了白晏的脖子。
鲜血淋漓。
“临瑜副官死了!”
我抬起手腕擦干脸上的泪痕。
拿出先帝遗诏和御林军徽令,打开宫门。
“众将士,诛反贼,卫家国!”
26
一场混战。
楚羡洲没料到局势的反转,很快被御林军斩杀。
我扶持年仅七岁的四皇子上位,一夜之间,我成了垂帘听政的首辅。
“亲贤臣,远小人......”
“陛下当以咨诹善道,察纳雅言......”
“沈姐姐,今天太傅让我学的《出师表》我背完了。”
我蹲下身,轻抚他的头笑道:“陛下学会了吗?”
“我,朕学会了。”
“真棒,陛下日后定要做一名为国为民,贤德仁善的明君。”
小皇帝点点头,“我知道,不管男女,只要能为国效力,就是值得重用的臣子。”
话锋一转,小皇帝低着头,略微沮丧地说:“可是想要做一名好皇帝好难啊。”
我轻笑:“没关系,臣会帮陛下的。”
沈菁容母亲被烧死的前一日,她跪在刑部门口。
出来开门的不是白晏,是薛艳菲。
当然不会是白晏,因为半月前他正跪在首辅府厅堂。
一个月前的皇帝寿宴上,白晏当着皇帝的面在众目睽睽之下拒绝了和薛艳菲的赐婚,一时间让整个首辅府沦为京城的笑柄。
在大邺,一个女子的价值往往取决于她所嫁的夫婿。
无疑,首辅和刑部侍郎结合,这无异于更加扩大了首辅的权力。
但千娇万宠的天之娇女,却比不过一个太子少傅的女儿。
白晏双手作揖,“臣祈求首辅,放过沈夫人。”
少傅夫人会面临如今这样的局面,全是首辅一手造成。
骗得过昏庸的皇帝,又怎么会骗得过一身清正,少年天才的白晏。首辅在背后玩的计谋,他早就查明。
首辅位高权重,薛艳菲听说他今日是来求情,顿时火冒三丈。
“时至今日,在我爹面前,你还想着给那个小贱人求情?!”
白晏的眸中没有薛艳菲,只有高高在上的薛首辅。
他十分固执,“臣,请求首辅,放沈夫人一条生路。”
从进来到现在,他已经跪了两个时辰。
惊才艳艳的傲气少年那永不屈服的双膝,终究为一个女孩跪下。
“白大人这就为难我了,”薛首辅叹了口气,“就算我肯放过沈夫人,陛下也早就默许了此事,若还留有余地,这可是抗旨不遵的大罪。”
“白大人少年英才,心高气傲,为一个小小少傅之女拒绝了艳菲,让我整个薛家沦为京城和朝堂上的笑柄,已经让我元气大伤,此番若是还让我抗旨不遵,白大人可真是.......”
后面的话不必多说了。
白晏比任何人都清楚,薛家是一匹狼,一头实力强大,被人惹怒了就会反扑咬死所有人的狼。
薛首辅和蔼笑道:“白大人让我薛家丢尽颜面,老夫何曾怪罪过你啊?”
至此,白晏明白,凭他一人之力,不可能斗得过首辅。
要是真的将他彻底惹怒,不仅是白晏自己,连他的家人也会......
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终于成了压断少年的最后一颗稻草。
错了,一切都错了。
他以为他掌握了首辅企图谋反的证据,便可轻易扳倒薛家。
他以为能将沈菁容保护的很好。
他以为只要他一己之力排除万难,便能与自己年少便心动的小姑娘白头偕老。
多年来的荣誉骄傲和称赞,蒙蔽了他的双眼,让他真的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他认命了。
薛家看重他手里的权力,坚持要他与薛艳菲订婚。
他被薛家囚禁在府中,半步不得出。
薛艳菲被他拒婚成为丑闻,娇生惯养的恶女,当然要在他身上报复回来。
他成了首辅府大小姐的侍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白晏这样的翩翩君子,又哪里会照顾人,薛大小姐成心要报复他,每天在生活上变着法儿的折磨他。
用膳时他要跪着,得了所谓的赏赐要磕头,平时要随叫随到,便是薛艳菲白天要月亮,黑夜要太阳,他也得为她揪几颗下来。
折辱一个人,是要泯没掉他的骄傲。
但凡白晏表现出一点不满,薛艳菲便会拿沈菁容的命要挟他。
沈菁容早被推上了众矢之的,沈信手中无权无势,谁都能轻易要了她的命。
有一日,白晏从宫中拿来一个小红木盒,里面装的是宫中特制的菡萏簪。
整个后宫也找不到三支。
薛艳菲高兴坏了,这才同意让他去见见沈菁容。
他站在柱子后面,眼睁睁地看着少女跪在雨中,一下又一下的求着守卫放她进来。她在水里跪了几个时辰,早就被淋湿的不成人样。白晏的心像是被人生生攒紧,疼的他无法呼吸。
“求求你,让我进去见见他。”
她将他当成最后的救赎。
薛艳菲从身后传来一声嗤笑,“心疼了?”
白晏低头。
看在最近他讨她欢心的份上,她就大发慈悲给沈菁容一条活路。
小姑娘匍匐在地,一下一下的朝薛艳菲磕头。额头上血肉翻飞,地上血迹随着雨水冲走,终于她晕了过去。
白晏大步冲进雨中,将她抱起,积栽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他决堤的泪水混合着雨水落到她身上。
他将她交给暗卫,让暗卫带着她去找太子,也就是现在的皇帝。
在那晚,白晏打破灯盏,想活活将自己烧死。
可太子赶到,救下了他。
他活下来了,可那张倾城的脸葬在了火焰中。
太子登位,以谋反之罪处死首辅全家。
他再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时,沈菁容对他只有恨。
他跪在地上,临死之前贪婪地看着她的脸。
仿佛一个中毒至深的信徒在虔诚的渴望他的神明救赎。
“白晏,我不爱你了!”
“我早就不爱你了!”她声嘶力竭的,将所有的恨意发泄。
“我知道。”
“可我还爱你。”
这句话,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他听到自己的脑袋磕在地上沉重的声音,之后,是永恒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