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州城真是安逸太久了,城墙已年久失修,不碰都能掉碎渣,在匈奴铁骑面前怕是不堪一击的。
林清栀站在城墙上,看着外面荒草丛生的一片土地,似已能瞧见千军万马奔袭而来的场面。
以女性的直觉来判断兵家之事或许很荒谬,但生于忧患,死于安乐,防患于未然总是没错的。
“何大人,铺路的那些工人应该能很快再召集起来吧?现在就让他们来修葺城墙,动作要快!”
听了她这话,连刘大能也觉得不妥。
何有为这次倒答应得爽快,脸上却是一副“不和蠢货计较,你说啥就是啥,我等着看好戏就是了”的表情。
等他离开,刘大能忍不住出声提醒林清栀。
“这城墙修葺最快也得两日功夫,等灰浆干透又得一两日。不然就等于是糊了层烂泥巴上去,中看不中用啊!”
林清栀道:“中看难道不比不中看强吗?现在修上,以后也都能用,这功夫又不是白白浪费了。”
刘大能,“行吧,你说啥就是啥。”
城里的男人很快被召集起来,女人们也都没闲着,林清栀罗列出来一个单子,上头是几味药材和食材,要她们把这些都收集起来,然后磨成粉末,越细越好。
等事情办好,她命人将那些粉末撒到城墙外的荒草地上。
“尽量撒得广些,小心自己别沾到了。”
有几个人行为粗莽,对她的警告置若罔闻,结果一个个被呛得直打喷嚏,回来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然后上吐下泻不止……
刘大能瞧着都惨,想到匈奴人的那些马一旦踏足,怕也是这般下场,恨不得他们赶紧来。
又见城墙经过修葺,已然是另一番景象,瞧上去和铜墙铁壁差不了多少,便又满怀自信起来。
“女老大。”他问林清栀:“咱们接下来再干些啥?”
林清栀道:“让家家户户都备好油,随时可能征集,叫他们放心,我们不会白白拿他们的东西,撤兵时会连工钱一起算给他们的。”
刘大能笑道:“不是有何大人在嘛?钱的事咱不用操心,这种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花费,都该算在一城之主何大人的头上!”
何有为跟陀螺似的转悠半天,早已累得想趴下,听说又有新任务,十分气恼,没忍住嘀咕了一句:“尽是些小把戏,能管什么用?”
刘大能说:“哟,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你看不上这些小把戏,那你倒说说,你有何御敌的高招?”
何有为道:“这可是你问我的!要我说,匈奴人压根就不会来!你们就是在瞎折腾!”
刘大能也不气恼,呵呵笑道:“行啊,那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呗!要是他们来了,我就杀你祭旗,行不?”
何有为气道:“那如果他们不来呢?”
刘大能呵呵直乐,“不来不是好事吗?难道你还盼他们来?”
何有为无言以对,闭上嘴照他说的传达下去。
等他离开,刘大能收了笑,站在城墙上远眺天际,神情凝重,忧心忡忡的样子。
林清栀见他这般,问他:“你呢,是盼他们来,还是怕他们来?”
刘大能长叹一声,说道:“我现在是姑娘家想心上人,怕他不来,又怕他乱来。”
说明他还是希望匈奴来的。
林清栀也不希望一切筹谋部署都没有用武之地,让将士们白奔波一场,还叫何有为小人得志了。
最关键是,她想立功。
她不喜欢裴廷渊对她说的那句“两清了”的话。
她想让裴廷渊欠她一份情,然后她才好叫裴廷渊帮她做一些事。
“刘副将,传我指令。”她道。
刘大能立马站正,“是!”
林清栀,“北巍军设下赌局,就赌匈奴来不来!”
”啊?”刘大能一下张大嘴。
这小娘们儿搞什么?军中赌钱可是违反军纪的!
不管了,事已至此,就舍命陪她玩到底吧……
他咽了下口水,问林清栀:“那你赌他们来还是不来?”
林清栀十分豪爽,“我押五十两白银,赌他们不来。”
“五十两!”刘大能又是一惊,觉得她大概是疯了。
他一个月的军饷才不到一两银子,这小丫头一出手就是五十两,自己跟着她瞎胡闹真的大丈夫吗?
可别被她带进沟里去了……
他回去营地,把赌局设下,让将士们下注,竟有七八成是投注“来”的。
朱昊也赌匈奴人会来。
林清栀在“不来”上下了五十两白银的事刘大能谁都没说,只偷偷告诉他。
朱昊听了怪叫起来:“什么?!她赌‘不来’?那折腾出这么多戏干啥?唬得我们都觉得人已经在路上了,她这是赚我们钱来的?”
刘大能道:“就咱这点小钱,输了又怎地?万一四两拨千斤,把她的钱给赢了来呢?嘿嘿。”
说罢他也押了“来”。
因为这场赌局,遂州军营里一片热闹。
而四百里外的北境,全军上下的气氛俱是紧张肃穆。
半日前,匈奴人直取北境正中,已发起过了两轮进攻。
裴廷渊先是连日赶路,之后忙于布防、迎战,几天几夜没好好休息过,一直与沈濂商议退敌的策略。
沈濂实在扛不住,眼皮都快耷拉到裤腰带上了。
为了能早点休息,他竭力安抚裴廷渊,“之前摸不准匈奴会攻哪儿,大家伙儿都提心吊胆。现在大局已定,咱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你就别太焦虑了。”
可裴廷渊就是很焦虑,怎么都安不下心。
“他们这攻法不寻常,攻了退,退了又攻,有一阵没一阵的,像是在等什么。”
沈濂不以为意,“这不很正常吗?他们在等后面的兵力到位呗!还有,呼都邪这三年不能光长年龄,不长脑子吧?许是人变得沉稳了,学会了进退有度,不再莽撞冒进,妄图一口气吃成个大胖子!”
“你看见呼都邪没?”裴廷渊问。
沈濂道:“你当人人都是你,打起仗来就爱打头阵?人家可不是将军,是王!”
裴廷渊说:“这样,别处的布防先不动,派人继续侦测,看看他们有没有兵力去了别处。”
沈濂接令,把活儿布置下去,自己回营帐睡觉去了。
刚睡瓷实,手下就来报,说侦测到有一支兵马疾速向西,去了遂州方向。
“真是乌鸦嘴!”
沈濂气闷地冲回裴廷渊的中军帐,把情况报给他。
“这下你求仁得仁了!脑袋上悬着的一把剑终于掉下来了,满意了吧?”
裴廷渊不语,摊开舆图。
洛北十四州,那遂州缩在最西端,地处偏远,土壤贫瘠,不光在洛北没太大的存在感,也入不了金人的眼。
若当时在那一处布防兵力,可谓是舍本逐末之举,只会削减主力军的战斗力。
就好比将鸡蛋分摊到太多的篮子,结果就是谁都吃不饱。
他没做错,可是……
裴廷渊咬牙,重重一拳捶在案上。
难道真是棋差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