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王裕丰和王巍都被制住了，林清栀自然难以幸免，也被人反剪着手臂摁跪在地。
“哼。”邓百里冷笑一声，走上前去欲扯她的面纱。
伸手的一瞬，突然从外面刮进来一股黑色旋风。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就腾空而起，随即重重摔在了饭桌上。
杯碟碗筷哗啦啦一阵脆响，汤羹饭菜糊了满背，混着鲜血四下横溢，口中也充斥着血腥味。
“哎……哎……”
邓百里捂着肚子瘫在桌上痛苦呻吟，睁眼看去，屋里已经打成一片。
没过多久，他带来的暗卫就纷纷倒下，从他的角度都看不见了。
而裴廷渊一身黑衣立在桌边，眼神阴鸷地睥睨着他，像是阎罗亲自来索命。
“裴，裴将军别，别打了……求您饶我一条狗命吧！”邓百里凄声哀求。
“滚！”裴廷渊低喝。
“我滚我滚！我马上就滚！”
碎瓷片深深扎在背上，邓百里稍一动就疼得哼哼，撑着坐起来一些，正看到那小娘们儿被王家父子一左一右夹在中间，当真是如珠似宝地爱护。
哼！刚才她的面纱被风一掀，他已趁机看清了，她确实是发了满脸的疹子！
也算是能回去向干爹交差了！
“还敢看！”裴廷渊一声怒吼，杀气愈发浓重，“王家好欺负，但我不一样！你可以看王家的女儿，但我不许你看我的女人！听见没？”
“听见！听见了！将军息怒，我马上滚！”邓百里挣扎着下桌，却是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到地上。
裴廷渊再不去看他，转身走到林清栀面前，“都没事吧？”
林清栀呜咽一声，继而嘤嘤嘤地哭了起来。
“裴将军，妾身的这张脸怕是毁了……让妾身还怎么见人呐……将军，您会嫌弃妾身吗？罢了……妾身不想活了……”
什么鬼？
王巍的鸡皮疙瘩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但又很快想明白了，女子爱美，妹妹今天表现会这般怪异，一定是因为脸上长了疹子的关系！
样貌不够，就只能靠衣饰来凑了。
而患得患失之下，自然就会变得矫揉造作一些。
甚至于变得有点恶心。
王裕丰那个当爹的也不是不理解女儿，但实在受不了林清栀冲着裴廷渊撒娇的那股子嗲劲儿，咳了一声，吩咐缃叶和翠心：“把小姐扶回房去！”
裴廷渊冷着脸，跟在她们身后，到了林清栀的屋里，他命人都退下，看样子是要和林清栀单独叙话。
缃叶和翠心脚步不动，见林清栀点头她们才退出屋子，但也不走远，就守在院门口。
“你脸上的疹子是真的还是假的？”屋里，裴廷渊一开口便切中要害。
林清栀苦笑笑，取下面纱，露出布满斑驳红印的脸。颜色倒没什么，可那种凹凸起伏感不是轻易能伪造出来的。
裴廷渊瞥了一眼，又问：“怎么弄的？赶紧消了。”
听这口气，他是已经下了定论，认定她是故意毁了自己的容。
没错，事实的确如此。
“就知道你会怀疑我。”林清栀道。
之前他也是，让她管家，就是为了试她，他一直都不信任她。
林清栀气闷，把早已凉好的药汤喝下，又往脸上抹了些药膏。
裴廷渊道：“我不是瞎子，连你有不对劲都看不出来。我也不是傻子，能毫无芥蒂地包容你这么一个身上藏满秘密的人。”
林清栀说：“你什么意思？是说我爹和我哥是瞎子傻子？”
裴廷渊带了点怒意道：“他们瞎不瞎傻不傻不是我说的！是你把他们当做什么！”
林清栀要是不把他们当做什么，早就把事情真相说出来了。
就是因为她珍视他们，不想给他们招来祸事，才会一直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
万一哪天东窗事发，他们只是受她蒙骗的无辜受害者，而不是和她沆瀣一气、欺君罔上的罪人！
“我把他们当家人，这点你也怀疑吗？裴将军。”
“那你真正的家人呢？你从前到底是什么人？”裴廷渊沉声逼问。
林清栀反问他：“你没查过我吗？”
裴廷渊道：“没有，我只想听你说。”
林清栀早在遂州就想把实话告诉他，可时过境迁，有些机会一旦错过，就那么过去了，就像逝去的时间，再也抓不回来。
现在的她也不想牵累他，所以不能将实情告诉他。
毕竟他为了帮她，才在邓百里面前说她是“他的女人”。
这并非是她杞人忧天，而是卜忠仁一旦对她起疑，会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肯放过一人，必定要将所有隐患斩草除根的！
从前她想借裴廷渊的势，或者说是利用他，但当大难临头，她突然就不想祸害他们任何人了。
林清栀吸吸鼻子，一屁股坐到榻上，顶着一张大花脸开口道：“我不说！打死也不说，随你怎么怀疑！”
裴廷渊气得双手叉腰，看了她一会儿，只觉得心口隐隐作痛，忽而无力地笑了出来。
“又哭鼻子？真怕我嫌弃你？”他温声问。
林清栀飞了个白眼给他，倔强地别过脸去不理他。
这一举动落到裴廷渊眼中，只觉得她还是在向他撒娇。
“你这鬼样子都是跟谁学的？”他问。
什么“鬼样子”？分明是女人味！
林清栀没好气道：“一个妓子。”
她没撒谎，刚才那些充满女人味的厉害招式，她真是从一个妓子身上学来的。
那是在她十六岁时，第一次参加秋闱即考中了举人，还是解元，在煊京一时风头无两。
秦氏怕她的娘亲母凭子贵，而林尧会宠妾灭妻，就从妓馆里找了个女子来家里。
一是与娘亲争宠，二是帮她自己固宠，三是林尧那时候还不死心，日思夜想再生个儿子出来，她便投其所好。
之所以要找个出身勾栏的娼妓，也是为了恶心娘亲，且不至于养虎为患，来日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妓子住在家中的那段日子，她算是开了眼界，才发现天下竟然会有男子喜欢那种爱哭爱闹爱撒娇的女人。
林尧当时被撩拨的那叫一个五迷三道，而家里乌烟瘴气，靡靡之音绕梁三日不绝于耳。
但好戏不是白看的，后来那女子闹得太厉害，有人在皇帝面前弹劾林尧。
林尧便说，那女子是他的儿子林清之的相好……
“煊京？”裴廷渊突然问：“你以前是不是在煊京？”
林清栀先是一愣，随后点头承认，“是。”
她心想，凭裴廷渊的聪明，应该已经猜到了吧？
猜到她就是因沉迷于狎妓而名满天下的少年举人，林清之。
裴廷渊也缓缓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原来她是从煊京的秦楼楚馆逃出来的。
难怪她的手臂上会有守宫砂。
难怪她看到从煊京来的人会避之不及。
难怪她撒娇谄媚的功夫信手拈来。
难怪她对过去的事讳莫如深。
“知道了，我不会再问你的过去了。”裴廷渊说。
离开前他又留下一句：“还有，不论怎样，我，我们都不会嫌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