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的煊京,邓百里风尘仆仆回到宫中,先去见卜忠仁。
一见到他,就哭着跪倒在他的面前。
“爹啊!孩儿差点把小命交代在了洛北!孩儿差点不能回来给您尽孝了啊!”
卜忠仁的年纪才四十出头,但长着一张圆脸,白白净净,保养得宜,又因为生得慈眉善目,笑容可亲,看上去很年轻。
被年近三十的邓百里叫“爹”,着实滑稽。
他此刻身着一件佛头青撒花缎面圆领袍,翘着腿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端起汤盏,低头啜了一口,将吃进嘴里的一颗枸杞吐在小丫鬟伸来的手心里。
这才掀起眼皮细声问道:“怎么了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啊?至于哭成这样?”
事实胜于雄辩,邓百里把衣服一脱,给卜忠仁看他肚子上脚印形状的淤青,还有背上的割伤。
“爹!您说那个裴廷渊下手狠不狠?打狗也要看主人不是?他仗着自己有军功,天王老子都不放在眼里!”
卜忠仁呵呵笑了,“你就直接说他没把我放在眼里呗,踹的是你的肚子,实则在打我的脸,是吗?”
“爹,呜呜……”邓百里蹶着屁股,哭唧唧地把脸贴在他脚背上,“孩儿没用,给您丢脸了……呜呜……”
卜忠仁笑问:“爹不是给你派了暗卫吗?”
邓百里控诉道:“那几个暗卫也没用得很!裴廷渊打他们跟玩儿似的!”
卜忠仁一挥手,“行了,不提那些了,先说说那个叫王秀玉的女子长什么模样?”
邓百里动身去洛北前,卜忠仁交代他看清王秀玉的长相,回来细细描绘。
但他并不知道卜忠仁让他这么做,是怀疑王秀玉即是林清之。
他都不知道林清之是女子,更不知林清之还活着,故而完全不会把那个已经病死的少年郎和一个活生生的女子联系在一起。
便不偏不倚地,按照被林清栀带偏的方向,一五一十“照实”说道:“那女子的身量和孩儿差不多高,比柳儿还瘦。十分精于打扮,身上的行头都是时兴货,首饰也金贵!人狐媚得厉害,说话声音嗲的呦,都能赶上小凤仙了!因为开春后沾了花粉,脸上起了些疹子,怕被裴廷渊嫌弃,故而遮遮掩掩的。但以孩儿看来,她的五官底子还是好的,长得有点像永寿宫的杜鹃儿。”
他每说一样,卜忠仁就在心里往林清栀身上套一样,听完问道:“她的身量和你差不多?”
邓百里点点头,“可能还没我高呢!”
那在女子里也属于矮的了。
不过女人嘛,在男人面前奴颜媚骨,卑躬屈膝也是有的。
卜忠仁笑笑,又细细问了王秀玉穿了什么,戴了什么,说了什么,竟是一丝破绽都无,与那林清之更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
但这些也只是脚边这个蠢货的一面之词。
“那你可有向人打听过她的长相?找人画一副她穿戎装时的肖像?可有寻大夫给她看脸上的疹子?”
邓百里被问得一噎,缩起脖子摇了摇头。
“你这孩子。”卜忠仁颇有些无奈地笑,“这些该做的事都不做,非要叫那些没用的暗卫和裴廷渊动手,爹怎么就教不会你呢?”
“爹。”邓百里为自己开脱道:“那个裴廷渊爱那女人爱得发痴,说他的女人我就连瞧都不许瞧上一眼!孩儿豁出命硬是瞧上了一眼,能活着回来已是不易!您方才交代的事,孩儿这就命人去办!还能给您抓几个人回来当面问话!”
“命人去办?”卜忠仁慢悠悠叹了一口气,细声细气地问:“命谁的人去办?你手里有什么人能办这些事的?他们若办的比你好,那要你何用?若是办得还不如你,那还是别去了。再说明明一个人就能办好的事,非要搞得兴师动众,何苦来哉?要是惹毛了裴廷渊,他不会找你,只会找你爹我,那你是不是正好能坐山观虎斗了?”
邓百里被他的话给吓到,慌里慌张地说:“爹,再给孩儿一次机会吧!孩儿一定不叫您失望!”
卜忠仁笑道:“我养你们这些孩子,是为我解忧,让我高兴的,不让我失望算是什么呢?还有你看看你,脏成这副样子,污了我的鞋,还污了我的眼睛,污了我的鼻子,污了我的耳朵……”
不等邓百里反应,他扬声道:“来人,带他去洗一洗。”
“洗……我,我自己会洗……爹……爹!”
邓百里看着两个暗卫走近,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慌得如筛糠一样发抖,瘫在地上被人抓着手臂拖去了一旁暗室里。
“爹!!爹——饶命啊爹!!”
听到他杀猪般的叫声,卜忠仁终于敛了笑,幽幽说道:“你还记得林清之吗?”
“爹告诉你,她能办成什么事。”
“和贞年,稆国被灭,它的两个属国一个与我们长年暗中有往来,一个与我们从来都是敌对的态度。”
“皇帝自然想与前者交好,但林清之去问了他一句,娶妻当娶人尽可夫的,还是忠贞不二的?皇上立马改了主意。”
“还有两年前,皇上听了前头那位宁国公的话,找由头敲打了几次呼都邪。甚至还动过先发制人,主动出击攻打大金的念头。”
“可林清之说,欲要取之,必先予之。咱们已经嫁了月霞公主去大金,若再给金国一些好处,进可麻痹呼都邪,让他懈怠自满,疏于防范。退可继续交好,维持和平,主动权都攥在皇上的手里。”
“你猜皇帝听了之后是怎么做的?”
卜忠仁说着笑了起来。
“他赐死了老宁国公,以此大大地麻痹呼都邪。”
“从此再也没有人敢说什么攻打大金的话了。”
“当然,皇上也不再敲打大金,因为林清之说那只是在给呼都邪敲警钟,有百害而无一利。”
“可怕吗?最可怕的是,这两桩事都不是林清之来了兴致,随意置喙两句。”
“前面一个,是我给她布置的任务。后者,是二皇子求她办的。”
“两件事都是国事,她凭轻巧的两句话就办好了。”
“不仅让皇上放弃初衷,还选择了对立的立场,而且是心悦诚服的。”
“怎么样?漂不漂亮?”
“百里啊,你说看那王秀玉的底子,也是个漂亮的。”
“那她和林清之会不会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