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廷渊,我说过了,我到洛北,不是做客来的!更不是同你谈什么婚事!我就是来问你要一个说法!”
贺晟枫的语气很差,声音也不收着,完全不打算给裴廷渊留颜面。
“你若坚持认为自己为了月霞公主而放跑了呼都邪的做法是正确的,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一会儿先当着我的面,把拐走我妹的那个小子杀了!然后回去和你的朋友继续喝酒吧。”
“我就留在这里和我妹妹吃茶,吃完我们就回煊京!”
“你就当我们没来过!从此我们两家也不要再来往了!”
林清栀听了心里一惊。
都说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自己和这位仁兄不愧是背负着血债的世仇,都还没见上面呢,他就喊打喊杀的了。
又听见脚步声转了个弯儿,往三楼来了,林清栀赶紧揭下面皮,回净房用清水洗干净脸上的胶水,随后匆匆忙忙跑出去。
贺晟枫握着腰间佩剑,气势汹汹地往雅间疾走,见一个年轻男子迎面而来,出于警惕便朝他看了过去。
那人衣着素雅,身姿挺拔,纤长玉立,皮肤十分白皙,黑发如云似雾。
气质不张扬也不怯弱,只觉得清朗飘逸,又不失风雅。
这么一个人,就算放在皇城里也是相当出众的。
可洛北出了个貌比潘安的沈濂已是神迹,这人又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贺晟枫不由朝他低着的脸上看去,这一看只把他惊得愣在了原地。
竟是女子!
一个肤白貌美,姿容绝艳的女子!
不知怎么,她鬓发微湿,分作几丝垂在脸侧,而羽睫、下巴上都还挂着小水珠子。
像缀了晨露的荷花,又似被雨打着的灵鸟儿,娇艳欲滴,我见犹怜。
这要是被宫里的那些娘娘们瞧见,怕是又要纷纷效仿,兴起一阵湿脸的妆容来。
林清栀不敢与他对视,低眉垂目走到裴廷渊面前,屈膝行了个福礼。
“将军,贵客就安顿在前头的雅间里,点了好些爱吃的,来的路上都没遇到什么不快。”
意思是郡主好吃好喝,全须全尾,高兴着呢!
“嗯。”
裴廷渊点了点头,觉察到贺晟枫黏腻到都快拉丝的眼神,原本不辨喜怒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上前两步把林清栀挡到身后。
“先去雅间看看令妹吧。”他说。
贺晟枫恍然回神,好像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妹妹。
他快步跑去雅间,看见里头真如那女子所言,桌上摆着各色茶水点心,桌边坐着的几人虽然都脏兮兮的,但笑颜如花,其乐融融,这是来的路上都不曾有过的景象。
再往前推,好像也就林清之那孽畜还苟活于世时有过。
贺晟枫扫视一眼,并不见有别的什么随从,明白了那个把他妹“诱拐”来的便是方才那位作男装打扮的女子了。
他转身走回裴廷渊跟前,看不到被他高大身形挡得严严实实的女子,便对裴廷渊道:“将军有心了,在此谢过。敢问姑娘芳名?可愿再多陪舍妹说说话?”
裴廷渊冷声道:“她不是我府里的,与郡主萍水相逢,有缘便聚,缘尽便散,不可强求。”
贺晟枫冷笑,“我盛情邀请也算强求?我看你拦着不让倒是蛮横得很!我倒要问一问了,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王巍跳出来说道:“那是我妹!你少给我妹乱攀什么关系!我妹只和女儿家结交,臭男人一概别来沾边儿!”
“听到没?”贺晟枫装作听不懂王巍是在骂他,把他的话转赠给裴廷渊,“裴大将军,我爹为了救驾,死于匈奴刺客之手,你哥也是被匈奴人害死的!咱们两家有着共同的敌人,理应同仇敌忾,精诚协作,这也是皇上想给我们两家赐婚的原因!可若是哪天圣旨下来了,你还在心里牵念着别的女人,我和我妹都不会捏着鼻子认下这桩婚事!我的话就放在这里,你给我记住了!”
林清栀听他一番话说得狠厉,不自觉抬起头,正对上王巍的目光。
王巍以为她害怕,小声安慰道:“‘别的女人’不是在说你!他是借题发挥,说月霞公主。”
裴廷渊明显是听见了的,但没做声,冷着脸往楼下走。
林清栀跟在他身后,小声道歉:“对不起,将军,我不该自作主张……”
岳成峰笑道:“没事儿!本来那顿饭就吃的不痛快!老子坐在那儿比上刑还难受,实在熬不住,躲去茅房里蹲得腿都麻了!”
王巍道:“就是,那小老头儿刚不是谢你了吗?还要你再陪她妹玩玩儿,真是做梦想屁吃!”
赵栋道:“秀玉,你可千万不能答应!他那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瞧你长得漂亮,想把你给拐了去!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长什么样?”
一人一句,屎尿屁都全乎了,林清栀本来好好的胃口一下子倒了。
其实贺晟枫长得不差,五官端正,白净斯文。
少年时同一株小白杨似的,和同等身量的人站一块儿,就觉得他比别人要挺拔许多。
只是因为父亲早亡,从小由老国公爷带大,穿衣打扮、言行举止都老气横秋了些。
又因为是按着国公爷的规矩栽培教养的,故而待人接物中规中矩之余,又有些古板,一张脸总是绷着,得了个“小老头”的外号。
可林清栀知道,他嘴角也有着两只小梨涡,和贺婉笑起来一模一样。
当初发现时,他却不是在笑,而是在哭,哭着对她嘶声大喊。
“十六年前,我父亲为了救驾,死在匈奴刺客的手里!那时我妹妹才刚出生五天!”
“我祖父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老人家年事已高,明明可以安享太平,为什么还要去掺和那朝堂之事!到底是为了谁?你想过没有?”
“林清之!你若是有心肝,就帮我一起求求皇上!”
“皇上是听了你的话,才决定和匈奴人交好,你若求他饶祖父一命,他也一定会听的!”
“林清之!算我求你了!行吗?”
当时的她无动于衷,只是看着那对酒窝在他干裂的唇角边痛苦地沉浮,直到他向她跪拜下去,就再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