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北沛州，王家宅邸的书房内，王裕丰在问话。
“小姐这几日闷在屋里都做了些什么？”
缃叶低着头，双手交叠贴在腹前，声音不轻不响，“答老爷的话，小姐或是做些绣活儿，或是熬制些膏药。”
王裕丰追问：“说具体一点，她做了些什么绣活儿？又熬制了些什么膏药？”
这次是翠心出声回答：“小姐是背着我们做的，说是在做什么皮具，熬制的像是胶水。”
“皮具？”王裕丰心里“咯噔”一下，急问道：“是男人用的还是女人用的？”
可别是马具之类，又是做给那个裴廷渊的！
“是女子用的！”翠心很肯定地回答，“做工可精细了，又是染色又是描画又是刺绣的！小姐说做完会戴给我们看的！”
一个“戴”字，王裕丰便误以为是帽子或是包袋。
若是看到林清栀此刻在闺房里，将一张仿人皮面具刷上特制的胶水，整个贴在脸上，怕是要惊厥过去。
林清栀却喜滋滋的，有了这个，卜忠仁该是认不出她来了。
只是这到底不是人皮做的，戴着不够贴合，看上去可能会有些不自然，得找个机会试验一下。
于是在贺晟枫一行抵达洛北时，林清栀戴上了这张面具去看热闹。
她先跟在王家的随从队伍后头混出府，期间引来不少婢女仆妇的注意，也只是因为她的新面孔长得浓眉大眼，清俊舒朗。
出了府，她大着胆子挤到王巍身旁，一边踮起脚探头探脑瞧热闹，一边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王巍瞥她一眼，见她衣饰虽然简朴，但用料和做工都不差，尤其是做工，很有些功底，让简朴变成了一种低调。
他便不敢小觑，回答说：“宁国公知道吗？特意从煊京过来拜访裴大将军。”
林清栀惊喜地“呀”了一声，笑道：“是国公爷啊？真好，我刚到将军府当差，就见到贵人了！”
王巍闲闲接口：“你小子是个有福的，将军府的热闹还在后头呢，等着看就是了。”
林清栀点头，朗声回道：“好！多谢公子指点，我一定好好看！”
就这么说着，她跟在王巍身后混进了将军府。将军府的人只以为她是王巍的手下，故而也无人阻拦。
进了将军府，王巍和岳成峰、赵栋等人汇合，先在正厅等了一会儿，随后被孙富安请到了宴客厅，参加裴廷渊为贺晟枫设下的接风宴。
林清栀不敢贸然跟进去，便与贺家的随从一起，被孙志诚、孙志勤带去了东跨院用饭暂歇。
贺家的随从人数众多，又因为长途跋涉，穿什么的都有，所以她混在里头也不算突兀。
但到底面生，她怕露馅，就趁孙家兄弟不注意，热情地为贺家随从指引，沿途还介绍了两句将军府的造景摆设，以及几块牌匾的来历。
贺府的随从心想，将军府的这位小管事可真热情，长得还好生俊俏。
随从之中有个小个子听得格外认真，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等她讲得告一段落，扑闪着一双大眼睛问：“你叫什么名字？”
林清栀循声看去，差点没绷住。
这不是裴大将军的未婚妻、宁国公的胞妹、太后的干外孙女儿、永嘉郡主贺婉吗？
她怎么会穿着随从的衣裳？小脸也脏成了大花猫儿。
再看她身边紧跟着的两个小个子，也都是一眼就能瞧出是女子扮的，和自己脸上沉淀了十多年的精细活儿可不能比！
“叫我阿修就行。”林清栀答道。
贺婉又盯着她看了许久，眼神轻闪，最后暗了下去，“你长得好像我的一位旧友，就是比他瘦一些，也不及他清秀。”
林清栀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煊京是出了名的人杰地灵，非别处可比的。”
“嗯，是啊。”贺婉说：“洛北这儿又干又冷！一路上过来，黄沙都吃饱了，脸皮也被染得焦黄焦黄的。在马车里待得闷了，一眼望出去除了黄土就是杂草，不然就是枯树，看得人更加烦闷！也不知道这日子你们是怎么熬的。”
林清栀一点儿都不觉得洛北有她说的这般差劲。
想到自己在煊京生活的近二十年，在外人眼中安逸顺遂，清享太平，也算得上鲜花着锦，风光无限。
但来了洛北，她才是真正的开心。
“日子若是需要熬，大抵是熬不好的。”林清栀道：“不瞒你说，我也是背井离乡来的洛北，要说不适应吧，起初也有，但都抵不过自己的心念。只要真心喜欢这里，想留在这里，日子就会越过越顺畅。”
贺婉口快道：“可我就是不喜欢！我不喜欢这里的人！不喜欢这里的生活！我一点儿都不想留在这里！”
身旁的人听她越说越过火，忙偷偷扯了扯她的衣袖。
贺婉一下抽回手，厉声呵责道：“你别拽我！不爱听就滚远点！我难得碰上个谈得来的，多说两句话也不让吗？”
身旁的人立马噤了声。
林清栀见状了然地笑，温声道：“一路颠簸也辛苦了，你若不欲歇在这里，我带你去外头的酒楼吃点心吧？那家的师傅是江南来的，花茶和酥糖是纯正的江南风味，据说比煊京几间老字号的味儿还正。”
能说出这话，显然是瞧出了她是女子，贺婉一双圆圆的小鹿眼笑得弯起，嘴角出现一对小梨涡。
“你把我当小孩儿哄呢？”她索性挑明了说，“我可是来议亲的！”
林清栀也不装糊涂，含蓄地向她作揖行礼，“失敬失敬，在下多有冒犯了，还望莫怪。”
贺婉道：“不冒犯！我喜欢你这爽利性子！和我的那位旧友真的很像！走！带我吃茶去！”
林清栀便带她往大门处走，随从的队伍中出来十数人，为首的跟孙家两兄弟说了几句，便就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们。
孙志勤则往宴客厅的方向跑，去给裴廷渊和贺晟枫报信。
林清栀对附近一带的街市说熟也不熟，只是被吴秋莲带着精逛过一次，与翠心和缃叶粗逛过两次。
但糊弄糊弄外地的客人是绰绰有余的。
但凡煊京也有的景物，她一概跳过，专挑煊京没有的带贺婉赏玩，也不管是不是洛北所特有的，欺负贺婉是头一回出煊京，没见过什么世面。
贺婉半圈逛下来已是开了眼，从兴致缺缺变得意趣盎然，小鱼回到了水里似的，一路活蹦乱跳。
两个婢子见她消沉了这许多日子，此时又恢复了从前的天真烂漫，也跟着高兴。
一路说说笑笑，不觉已行至松香阁。
林清栀问掌柜要了一间能远眺到壮阔山景的顶层雅间，同贺婉商量着点了好些茶水点心。
出去净完手，走回雅间的路上，正巧裴廷渊和贺晟枫赶到，一前一后往楼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