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一盆冰水被人从后衣领中灌下,一阵恶寒顺着脊柱蔓延全身,卫桁先是一震,之后便一动不动,两眼直愣愣地瞪着林清栀。
太子……
太子喜欢林清之?
男的林清之!
林清栀看他这模样,不由笑起来,“是想到了?有这么夸张吗?从前关于我俩的传言也不少,只是我们后来学会了避嫌罢了。”
林清之与卫桁的断袖之情早在他们年少时就开始流传。
后来他们学会避嫌,不是因为害怕传言,而是因为林家成了太子党,二人必须要道不同不相为谋,不能再频繁往来。
所以林清之和卫桁的断袖情变成了地下情。
“洛北还有传言,说裴廷渊也喜欢男子,我觉得男子喜欢男子也没什么不正常。”林清栀慢悠悠地说:“你想啊,太子和贺婉都喜欢林清之,因为他是男的,可我其实是女的,所以到头来,你说是太子不正常,还是贺婉不正常?”
卫桁见她神神叨叨的,又莫名其妙提起了裴廷渊,心中不喜,强行扯回话题:“说了那么多,你的推测是太子想要得到林清之,林尧怕真相暴露,是吗?”
林清栀说:“是啊,林尧作为太子的党羽,太子问他要人,他怎敢不从?但偏偏这人又没法给太子,因为太子不喜欢女人。就因为太子不喜欢女人,所以就算把林颜送去给他,他也不会收,那就给林颜招婿呗。”
还有,林清之死了,太子和林家就不需要再拿林颜当挡箭牌,林颜终于可以解脱了。
所以啊,林清栀冷笑,所以当时她的这个好姐姐才会迫不及待地把她送走!
姐姐定是恨嫁心切,早就想让她消失了吧?
卫桁把事情从头又想了一遍,觉得林清栀的推断没有问题,唯独两点尚存疑虑。
第一点,他问:“你女扮男装的事,林尧为何给卜忠仁知道,却不告诉太子?”
林清栀答:“卜忠仁之所以拥护卫珙当太子,就是因为卫珙昏庸愚昧,这样才能在他当上皇帝之后继续操控他。”
“若换个精明的主儿,怕是登基后头一件事就是卸磨杀驴,处死卜忠仁,免得落得个皇帝无能,宦官当权的骂名。”
“但也不能排除卫珙是大智若愚,假痴不癫。”
“所以就算卫珙把卜忠仁当心腹,卜忠仁还是留了好几手,把很多情报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没有拿出来与卫珙共享。”
“包括林清之的秘密。”
“这就是为什么林尧虽是太子党,却对太子有所隐瞒,一心只忠于卜忠仁的原因。”
卫桁听完点点头,又问了第二个疑虑:“照你的猜想,太子往林府送东西,就是为了讨你欢心,可为何你连一点感觉都没有,也没人提点你吗?若送礼送得这么隐晦,当事人一无所觉,送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林清栀弯了弯嘴角,一边缝鞋底一边道:“现在想来,太子做的并不隐晦,甚至很是露骨,可我当时也不知怎么,或许是当局者迷,真的一丝一毫都没有察觉,和他摸来打去的,还会回赠吃食……”
后来才知道,想要与人亲近,想要摸摸他,喂饱他,是因为喜欢那个人。
可惜迟了。
“唉……”林清栀幽幽叹气,“我估计太子以为我也喜欢他。”
卫桁听到这个,想起自己那个长得肥头大耳,品性卑劣至极的哥哥,心里比吞了一只苍蝇还难受,可说又说不出,只能自咽苦果。
他问林清栀:“猜到了林尧害你的原因,那下一步呢?要做什么?”
林清栀没有回答,反而问他:“你听过‘胜天半子’的故事吗?是说一个人与天下棋,以地为棋盘,以山石为棋子。下了好久,黑白两子旗鼓相当,就在他要险胜之际,棋子全部用完了,他便拿自己作为最后一颗棋子,终于胜天半子。”
“什么意思!”卫桁骇然失色,惊问道:“你要拿自己去做什么?”
林清栀缝好最后一针,熟练地藏起线头,断了线,摘下手上戴的顶针箍,套上一枚白玉扳指,冲卫桁弯弯手指,笑道:“下一步,就是拿自己去求证,顺便试试新做的鞋子合不合脚。”
卫桁着急:“求证?要怎么求证?你可别乱跑!”
林清栀道:“你又不让我闷在家绣花,又不让我出门,是想怎样?要是真的担心我,就去给我弄几张人皮来。”
卫桁词穷,只得照办。
两日后,宁国公府的大门被一个身长玉立、俊美无俦的年轻人叩响。
管事上下打量他,见他虽然相貌堂堂,但衣着简朴,通身没一件装饰,就没太客气,问他:“你哪位?找谁?”
那人不以为意,展颜一笑,端的是眉清目秀,星眸皓齿。
“烦劳您跟贵府小姐说一声,阿修来找她了。”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这个叫阿修的年轻人被贺晟枫和贺婉一起迎进了府,当晚没见再出来。
第二日,贺婉带他出门游玩,从大街窜到小巷。
第三日,从东边逛到西边。
第四日,从山上荡到湖中。
第五日,从和尚庙拜到尼姑庵……
第六日,贺晟枫实在受不了,递牌子进了宫,跟皇帝一通诉苦。
说妹妹被鬼迷了心窍,对那个死鬼林清之念念不忘,和一个跟他长得很像的人成日里厮混在一起云云。
贺婉得知哥哥去告自己的歪状,也进了宫。当然,这次没带阿修一起。
据说兄妹二人在皇帝面前吵得不可开交,吵到后来贺晟枫气得跳脚,贺婉则撒泼打滚,把案上的香炉都给撞翻了,兄妹俩差点没打起来。
皇帝一点都不生气,反而被他们逗得哈哈大笑。
贺晟枫和贺婉走出大殿时都是衣冠不整,衣服上不是这边裂了个口子,就是那边破了个洞的。
还一前一后隔了好远,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快出宫门时,一顶轿辇追来,帘子撩开,露出一张肥头大耳的脸。
“永嘉!婉儿!”
贺婉听到声音转过身,看到那人,笑着跑过去,朝他行了个福礼。
“太子哥哥!”
卫珙道:“不必多礼!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你被你哥告状的事我听说了,你放心,我会帮你的!赶明儿叫上那个叫阿修的,我带你们出京!咱们畅畅快快地游山玩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