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见男人不说话,将头上的布一把扯下,往地上重重一掷,恶狠狠道:“老子的脸被这臭娘们儿给毁了!老子今天就要弄死她!”
林清栀看到他那狰狞的半张脸上布满烧伤后留下的瘢痕,明白他即是那次攻打遂州的勇士之一。
她出声说:“从来只听过带着私人恩怨上战场的,没听过从战场上带下私人恩怨的。那日若是换作我来进犯金国,你是会善待我还是礼遇我?怕不也是如今日这般,恨不得将我一刀砍杀!那又为何责怪我伤了你?难道你来进犯,我不得反抗吗?”
莽夫分为两种,一种是听不进去劝,和他说道理,动辄就要恼羞成怒了的。
还有一种是头脑简单,很容易就能被忽悠了的。
这个名叫赫真的勇士属于后者。
他觉得林清栀说得挺有道理,对她说:“那好,我不跟你计较了,但你以后别惹恼我,不然我还是不会放过你!”
这边清了账,那边他又对男人说道:“你呢?铁面,你什么意思?为什么帮着她们打我!”
不待男人说什么,他揉揉心口,气愤地说:“我看在你教大家武艺的份上,这次也不同你计较,但下次你不许再打我了!”
“教他们武艺?”林清栀用煊国话问那被称为“铁面”的男子:“你怎可以!”
翠心和缃叶也很气愤,想着这人的武艺在煊国都能排的上号,不用来抵御外贼,还要教敌人武艺,来杀害自己的同胞手足!这不是通敌卖国是什么?
男人不说话,林清栀又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还是不语。
有些事不用开口说,身上会写着答案,林清栀过去抓起他的左右手看,压低声音,言之凿凿地说:“一直以来,是你在往煊国偷偷送信,可是?”
绘制那舆图是绝顶的机密,必然需要秘密行事。因为行动匆忙,故而往往等不及墨迹干透就要继续往下写。
外加纸张篇幅有限,内容紧凑,所以之前书写的字很容易在写后面的字时被碰花。
看那墨迹的规律,绘制之人用的是左手,这男人的左手中指上确有习字留下的茧子。
而且此人的拳法招式刚劲有力,一招一顿,与舆图上字迹最后一笔的力道和走势极为相像。
故而林清栀可以断定,舆图正是出自此人之手。
她问:“你身为煊国人,却在大金帮助匈奴人,因为心怀愧疚,所以才会自发往煊国传送机密可是?”
铁面还是不答她的问题,不过这次却开口问道:“你呢,你既是李家人,应当知道李家同匈奴有着血海深仇,你爹对杀死他两个儿子的呼都邪恨之入骨,他又怎会肯让你来?你若是瞒着他偷偷来的,岂不也是那数典忘祖、不忠不孝之人?”
林清栀道:“你很了解李家。”
铁面说:“我是月霞公主的护卫,跟着她一路北上,途径洛北时遇到暴风雪,耽搁了好些日子,故而与洛北的几位将军都很熟稔。”
林清栀问:“送亲的护卫不是陪嫁,你为何一直跟到大金?家里没有亲人了吗?你将他们置于何地?不怕皇帝因为你的脱逃而迁怒他们吗?”
铁面说:“我家就只剩我一人了,公主于我有恩,我誓死相随,何错之有?在煊国只能忠于君主,不能忠于公主,在这里没有这个说法。”
林清栀仔细看他的面具,那面具并非铁制的,不然那日也不会被呼都邪一拳就打碎成了几瓣。
倒像是用陶土所制,工艺十分粗糙,目的只是盖住整张脸而已,毫不考虑美观。
边缘毛躁,表面上还有指印,只在眼睛出戳了两个洞出来。
他能看清外面,而别人看不见里面,只能看到他的两个黑眼仁。
“你的脸怎么了?”林清栀问。
铁面说:“也是烫伤。”
林清栀问:“可否给我看看?”
男人倒也大方,伸手摘下面具,露出的一张脸简直已不能称之为人脸,若是闭上眼睛和嘴,当真如一团肉泥一般。
缃叶看得心惊肉跳,而翠心捂住嘴,却挡不住从嗓子里冒出来的一声惊叫。
男人绷着一张做不出什么表情的脸,淡然地戴上了面具。
林清栀说:“你做的舆图我看了,西南方向有一处高山和河水是怎么一回事?可是标错了?”
铁面道:“有空带你去看就是了。”
林清栀微微惊讶,看来匈奴人对他十分信任,竟如此放任他,就因为他教他们习武?
她还想再说什么,呼都邪走过来,问道:“你们讲了什么话?讲了这么久。”
林清栀说道:“不是什么好话,就是在骂他罢了,你要是想听,我只能再骂一遍了。”
呼都邪冷笑,“怎么?当我是讨骂来的吗?知道你们煊国人鬼心思多,也不会老老实实与我说实话,但我告诉你们,不老实的下场只有一个‘死’字!”
林清栀想问,难道老实做人,就能长生不老了?
可呼都邪能当上单于,杀死她的两个素未谋面的哥哥,绝不是轻易可以忽悠的莽夫,她不敢太过造次。
这里是敌国国土,举目望去皆是敌人,她决定暂时听呼都邪的话,老老实实做人。
可有人不肯放过她们这些个敌人。
当天夜里,就在林清栀给卫缃喂药膳粥时,突然听到外头男人们粗野的喊叫声。
她跑出去看,就见一顶帐篷烧了起来。
“糟了!”
林清栀辨认出那是呼都邪分给她和缃叶、翠心待的帐篷,急急往那边跑。
那边已有很多匈奴人聚集着,把帐篷围在中间,像是围着篝火,竟然手舞足蹈又唱又笑的。
林清栀看到缃叶和翠心来来回回取水灭火,心里松了一些,可又想到从煊国带来的东西全都在帐篷里,不由又急起来。
“单于!”她大喊:“快点让人灭火啊,救命的草药还都在里面呢!你不想救阏氏了吗?!”
呼都邪晚上喝了好些酒,此时正在帐篷里与女奴玩闹,之前听到来报,说煊国来的女人的帐篷烧了,他还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
现在听到林清栀的喊声,顿时脸色一变,一把推开身边猫儿似的缠着他的女奴,大步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