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担心小枳，她这是刚吃完药犯糊涂了，别说认不出来你，就连我都认不出来。你等会儿，削个水果坐一会儿。”
安婉一边摸了摸苏枳脑袋，一边忙着换床上四件套，把桌上水果放在了苏枳身边。
苏枳剥了个橙子，不小心把皮上汁水挤到了眼睛里，揉了一把生理盐水控制不住的往下掉。
她伸手去摸湿巾，冷不防突然面前女人捧住了自己的脸，皱眉像是难过似的看了一会儿，用手心轻轻帮她抹泪水。
苏枳不知道她有没有清醒过来，鼻子一酸，整个人止不住泪眼滂沱，把脸埋在她手心里。
万若玫仍然无知无觉，只是把手给她用。
苏枳此刻无声张嘴，很想喊她“妈妈”，可嗓子里却像是堵住了一团棉花，怎么样都发不出声音来。
她捂住自己的喉咙，咬的嘴唇滴血。
胡乱用湿巾擦干净脸上泪痕，把手机剥好的橙子塞到万若玫手里。
安婉转过身换床单的时候，苏枳已经收拾好情绪坐在了一旁椅子上，只是眼眶有些泛红。
而一旁轮椅上坐着的万若玫，傻傻的捏着橙子，太用力不小心把汁水挤到了手上，也不吃，只是紧紧攥住。
苏枳现在连陪她说说话也做不到，只好安静的跟她一起晒太阳。
她放空自己，完全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中午饭也是吃的医院餐盒，日落西山前，司机过来提醒她该回去了。
苏枳眸光落在静静无声的万若玫身上。
安婉有些意外，嘟囔了一句:“她有时候清醒的很快的，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苏枳站起来摇了摇头，回眸看了万若玫一眼，关上了病房门。
医院前台捧着一沓账单过来，“你好苏小姐，这是你母亲这些年的住院账单，您确认无误的话，麻烦跟我过去结清一下。”
苏枳接过来看了眼，点头跟她过去窗口。
厚厚一沓账单已经累计了三年之久，里面详细到每天开支了多少瓶药。能够拖欠这么久还没有被赶出去，也是医院宅心仁厚。
前台说，是因为医院院长是当地有名的企业家，这所精神病院成立之初，就是作为半福利机构，回馈社会的。
苏枳不知道，万若玫是怎么来到这所精神病院的，据院方所说，是病人配偶把病人送过来的。
一开始只缴纳了几天的住院费，之后突然把人丢下来再也没有出现过。
如果不是运气好，进到了这家宅心仁厚的医院。苏枳不敢想象，万若玫一个人流落街头，要如何在异国他乡生存下去。
那个男人一如既往的令人憎恶。
苏枳垂眼甩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沉默的从包里掏出银行卡。
司机却抢先递过去一张支票。
“苏小姐，这是纪总交代的。”
苏枳捏了捏手里银行卡什么也没说，她手里这张卡，还是之前代言时，他打进来的钱。
推辞也完全没有必要。
回到住所之后，苏枳久久不能从重逢中走出来，她独自坐在阳台上，对着天空的星星看了好久。
不知道是不是时差原因，一直没有睡意，全靠她爬起来偷偷喝了两杯葡萄酒，才有些微醺的躺在了枕头上。
纪闻舟似乎打了电话过来。
可是苏枳接听后，根本没有回他任何消息，放在床头就睡着了。
第二天，日上三竿她才转醒。
随便换下来身上衣服，就匆匆又跑去了医院。
安婉在后院里收床单，遥遥认出了她的背影，喊了声:“小枳。”
苏枳走过去想帮忙。
安婉却说:“你妈今天清醒了，你快去看看吧。”
苏枳有些彷徨，脚步踯躅的走向病房，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
她坐在医院长廊上，比那些病人的脸上更加死气沉沉。
安婉忙完过来，惊讶的看着她。
苏枳有些不敢抬头，在手机上打:“她万一不想看到我，我突然出现会不会打扰她的生活。”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呢？”安婉不理解的拍了拍她肩膀，“万姐经常跟我提起你呢，每次说到你小时候的事，她眼里总会有温暖幸福的光。”
苏枳仍然不自信，更没办法开口对外人倾诉。
或许她只是没有办法主动去原谅，年幼时被母亲背叛出卖，被父亲抛弃负债，可万若玫现在的情况，苏枳觉得自己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她推开门，在床房里的人回眸的瞬间。
苏枳忘记了自己现在哪里，她比昨天更加惴惴不安，站在床尾一动不动。
忽然之间，她感觉到自己被熟悉的温度拥抱。
不知道她一个病人，怎么突然有这么大的力气，苏枳像个迟钝笨拙的考拉，她悄悄也抱住了万若玫的胳膊。
胸口上沾到了一抹湿润。
感觉应该抱了很久很久，万若玫缓缓松开了她，古井般平静的眼里，流露出了莫大的安慰跟慈爱。
苏枳慌乱低下了头，打字:“你还记得我对吗？”
万若玫看到她不断戳碰手机，轻轻拉住她的手，眼里流露出哀伤，“妈妈怎么会不记得小枳呢。你是妈妈的宝贝，不管你长到多大，变成什么样子，妈妈都会记得你。”
苏枳此刻心里所有的芥蒂，都随之弥散了。
她忽然就问不出来，为什么自己被抛弃的话来。
万若玫看着她安静像只小猫似的坐在自己面前，仿佛看到了岁月的回溯，她恍惚说:“你一定吃了很多苦才找过来的吧？要坐好久的飞机……”
“你爸爸告诉我，有钱了就应该出国旅游，他说很快就会把你也接过来，我们很快就能团聚。妈妈一直在等，虽然有点久，不过阿枳还是过来了，我还以为你等不到你了……”
苏枳抱住她脖子，闭眼摇了摇头。
万若玫抚摸她柔软头发，“为什么不说话呢，阿枳从前最喜欢跟妈妈打小报告了，家里一有人来，就跑厨房闹着要我带你去公园坐旋转木马。”
苏枳恍惚觉得自己重新当上了小孩子，赖在她肩膀上，闭眼不说话。
她已经好久没有回忆起小时候的事了，不是忘记了，只是每次回想起来，都让人觉得痛苦。
可现在听着万若玫娓娓道来，苏枳却释然了。
就在她沉溺在温暖之中时，手机震动生，轻而易举打破了气氛。
苏枳低头看了眼手机。
她有些紧张的看了眼万若玫，坐直接通。
“到医院了？”纪闻舟昨晚上打电话，顾自说了一堆，她一个字都没回。
听筒里陌生的低沉男声，吸引了万若玫的目光，苏枳有些不自然的抓握了袖口，想出去接听。
却被万若玫轻轻拉住了。
她磨蹭了很久没有回复，纪闻舟直言:“你昨晚上喝了多少，到现在还没清醒？”
苏枳匆匆打字回他，没两句就挂断了。
可刚刚几句话里，透露出的亲密关系，显然瞒不过万若玫的眼睛，她温和的摸了摸苏枳的手。
“他是你的男朋友吗阿枳？”
苏枳迟疑了很久。
万若玫眼露愁色，“他让你觉得很为难？如果不喜欢的话，不要勉强自己。”
苏枳咬了咬唇，不想让她跟着操心，捏了手机:“我喜欢他的。”
万若玫眉心微拧:“那……是他不喜欢你吗？”
苏枳摇了摇头。
万若玫从她脸上看出了难过哀伤的神色，心里有些刺痛，更困惑为什么彼此喜欢，却还这么落寞伤心。
但她希望女儿能做个简单快乐的人，即便没有得到想要的感情，也能平安顺遂一生。
“小枳，妈妈不想成为你的负担，那些住院费不是你应该承担的，我清醒的时候可以做手工……”
苏枳抓住了她的手，安婉这个时候刚好从门口路过，笑着说:“万姐别担心了，你女儿现在很有钱，已经结清了账单，出门都有司机跟着呢。”
万若玫回眸看了苏枳一眼，她知道这几年下来，账单积少成多数额不小。
而女儿现在这个年纪，也不过是刚刚大学毕业而已，怎么有能力负担的高昂的费用。
联想起之前的那通电话，万若玫有些担心，女儿为了钱误入歧途。
“小枳，你过得高兴吗？”
苏枳点了点头。
万若玫欲言又止，忧心忡忡看着她。
就在这时，门外全程跟随苏枳的司机敲了敲门。
看着身材高大，着装工整的司机，万若玫有些紧张的抓住了苏枳的手，一副保护者的姿态。
苏枳用动作安抚她。
司机点头说:“苏小姐，麻烦跟我出去一下。”
苏枳跟万若玫打字说了两句，转身离开了病房，掀眼看向司机。
司机带着她往心理诊室走去，“是那位叫安婉的护工，推荐你过来看下医生。”
苏枳愣了愣，推开了面前诊室的门。
她没想到安婉只见过她几面，就推断出了她是心理疾病，导致的失声。
苏枳原本只是不忍拒绝她的好意，但当她坐在诊疗室里面对异国医生时，忽然间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她可以不用担心泄密，不用担心意外，把心里的负担全盘托出，这里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她也不再是被媒体深扒的公众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