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渚云院落中的小斯看见这一幕，着实是有些惊呆了。
“姑娘会不会做得有些过了？”照顾纪渚云日常起居的小斯在宋关月走后，着实是替纪公子不值。
纪渚云却只是默默脱下外袍和鞋袜，“姑娘不过是怨我罢了，终究是我做错了事。”
小斯只觉得纪公子脾气太好了，“公子何时做错了事？您就是脾气太好了，若是将此事告诉将军，姑娘定是会受罚的。”
纪渚云这才警告道，“所以不能让将军知道，你不知道的事情，并不代表没有发生过，所以之后还是要谨言慎行些。”
小斯虽心中还是觉得宋关月做得过分，但被欺负的人都没多说什么，他一个下人更是不敢说主子们的不是，当即便低头答应了，“知道了，公子说教的是。”
纪渚云也不再多言，只是自己默默地走进了池塘，开始一张一张捞起那些散落在水面上的宣纸。
寒冬腊月，院落中池塘的水是引流的活水，才不至于结冰，但是依旧是冷得刺骨。即使是纪渚云这样常年习武的身子，也不禁开始被冻得有些发抖。
在水面上不断打捞的手，也逐渐从深红色变成了紫红色。丫鬟仆从们看得心疼，却也不敢下去帮他，毕竟这可是姑娘亲自说的。有些小丫鬟甚至在一旁轻轻擦了眼泪，忍不住小声抱怨道，“姑娘这次着实做得过分了些，怎能让人寒冬腊月受这般罪？总是觉得自己被分走了些家中长辈的宠爱，想要争取一下，也不该这般的。”
而不远处，红着眼睛冷眼看着这一切的宋关月，将那群人的话全都听进了耳朵里。
霜降看着也觉得有些不忍，“姑娘，若只是给个教训，这般便罢了吧，纪公子的手再这样下去，怕是会胜出冻疮，到时候还得赶课业，怕是更是艰难了。”
她知道姑娘不是这般无情之人，不然也不会在看见纪公子如今这般模样的时候，红了眼睛。她从小跟着姑娘一起长大，姑娘看似胡闹了些，却从来不会无辜去伤害谁。这一次定是有她自己的道理，但是霜降看得出来，纪公子不好受，姑娘心中一样也备受煎熬，又何苦如此呢？
宋关月逼着自己收回视线，不再看那人，只是叹了口气，“霜降，我这般做，是不是真的有些蛇蝎心肠了？”
她的话语中满是迷茫，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未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也从来没有伤害过谁。手上唯一沾上的人命，还是上一世拉着尹旗一起跳下城墙。
如今不过只是想要让纪渚云受些教训快些离开宋家，却从来没有想过真的要去伤害他，可是她也不知道事情为何会成了现在这般模样。纪渚云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为何对于这些无礼的要求都要选择答应呢？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上一世的纪渚云，也是千方百计留在宋家，却依旧保持着他该有的傲骨，从不允许任何人践踏的，为何这一世她都这般对他了，这个人还是选择承受呢？
难道在这偌大的京都，他真的除了宋家，找不到更好的帮手了吗？
霜降心疼得紧，“姑娘，您心中也不好过，又何苦要继续这般做呢？”
宋关月抬头收回自己的眼泪，叹了口气，“待他停下，你便将这个送给他，顺便送点汤药过去，别让他看见你。”宋关月将一沓写满了字的宣纸递给霜降，声音带着些许落寞。
这般冷的天气，在池塘中泡了这般久，铁打的身子也挺不住吧。
霜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接过宣纸朝着小厨房走去。
她其实挺想问为何的。为何姑娘最终还是将纪公子的课业留了下来，为何还是要罚纪公子，为何最终又要关心纪公子？
姑娘最近做事情，总是自相矛盾的，让人猜不透她究竟想要做什么，但唯一可以确认的一件事情，那便是姑娘其实过得并不开心。
纪渚云从池塘中出来的时候，嘴唇红得发青。
小斯赶紧上前将袄子裹在他身上，还地上了汤婆子，但是纪渚云还是觉得冷得刺骨，甚至僵硬的手指都感受不到手中汤婆子的温度。
“公子，您快回房吧，至少房中还有炭火，热水也给您打好了，您快些去泡个热水澡吧，不然身子哪里受得住？”
“你们先下去吧，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纪渚云看得出来自己院落中的小斯和丫鬟们对宋关月的看法很大，也不想听他们再说些什么，便让这群人先离开。
推开房间门，便看见不远处的矮机上放着一个药碗，里面的汤药还冒着热气，药碗旁还放着一沓宣纸，内容便正好是自己的课业。
纪渚云定定看着矮机上的东西，心中像是堵着一团棉花。闷得人难受。
他接受着来自宋关月所有的怨念，那是自己应得的，他以为这样做宋关月便会好受些。
但是他忘了，即使重来一次，宋关月依旧是那个善良的人，从未有过害人之心，总是这般捉弄他，惩罚他，她心中依旧是不好受的。
“栖栖啊，你究竟要让我如何呢？”纪渚云低声呢喃了一句，端起药碗，将汤药喝得一干二净，便退下衣衫开始沐浴。
迷蒙的雾气，将少年英俊的脸庞罩在里面，看不清表情，却盖不住他的忧伤。
纪渚云闭着眼睛，将自己整个人淹没进了水中。
他知道宋关月现在想要什么，她想要自己离开宋家。但是他什么都可以答应宋关月，唯独这件事情不行。
礼朝如今局势只是表面风平浪静，实际上早就开始暗潮涌动了，宋家如今受皇帝忌惮，岌岌可危，宋关月如今重生，定然是想要改变宋家覆灭的命运，以及找那群人报仇。
可是这件事情，看似最大的主谋是尹旗，但是上一世他搜查王府时，从火炉中捡到了还未完全烧毁的信件一片，虽然只有断断续续的几段字，却不难看出，在尹旗身后，还有一个人在掌控全局，而这个人是谁，他现在也不知道。
敌人在暗，他们在明，他若现在离开宋家。宋关月这一心想要找尹旗报仇的模样，怕是会让那个人起疑心，随时可能有危险。
只有他留在府中，让宋关月分心，有让那个人分心，才是最好的保全宋关月的办法......
*
腊月二十八，大家都在开始准备除夕的东西，宋府上下在夏飞霜的打理下显得年味十足，喜气洋洋的。但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宋关月刁难纪渚云的事情，终究还是被宋巍知道了。
宋关月本来也就没打算隐瞒，毕竟那天那么多人看见自己如何刁难纪渚云的。纪渚云平时在府中颇会收买人心，那些下人们自然会在下面议论。
“阿爹，您找我。”
在挺人来通报说宋巍找自己去祠堂的时候，宋关月便知道这顿罚怕是轻不了。
果不其然，宋关月话音刚落，便是宋巍一句中气十足的“跪下”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