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静悄悄的。高和与宋烟相对而立,风吹着,高和感觉到了一丝凉意。高和道:“我本想代替你教训他,但看起来我多管闲事了。”
“教训?”方才宋烟跟踪邢岫良,看着他的马车没入黑夜的烟雾中,想必是高和动的手脚。
“不错,”高和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一面圆镜,“他此刻就在十方镜的幻境里,你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看看,他究竟在干什么?”
镜子里,一辆马车正徐徐前行,街道两旁的景致与现实并无二致,车夫与车内的邢岫良神色自若,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宋烟抬眸看向高和:“高哥哥究竟想做什么?”她疑惑的是,明明他与邢岫良交情匪浅。
殊不知,高和只是见不惯人间的不平事而已。若能让浪子回头,于他而言,也算是功德一件。
“你跟我来。”高和招呼她,自己转身往前走,宋烟跟了上去,绕过几条窄巷,高和边走边说,“入了十方镜的人,会进入一个自己幻想的虚无世界,他所在世界的场景会因为我的强制改变而改变。”
“因为你的改变而改变?”
“像这样。”高和停下,随意在空中一抓,抓了一只萤火虫放入十方镜中,萤火虫便跟着马车飞舞。
宋烟又问:“如果我想放进去一匹马又该如何?”
“对十方镜说就可以了。”
高和在一家小面馆前停下,小二打着呵欠收拾碗筷,发现又来了客人,不得不强打精神:“哟,两位客官,吃点什么?”
“筒骨面,汤多一点。”高和转身问宋烟,“你要不要吃点什么?”
宋烟愣了一下。
兜兜转转绕了这么大的圈子,她原以为高和会带她见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没想到只是来吃面的。她摇了摇头:“我自小惜福养生,过了酉时就不再吃东西了。”
“好吧。”高和挑了一张干净的桌子坐下,把十方镜放在桌子中央。镜中,邢岫良的马车还在街上行走。
马车走了许久了,按平常的脚程算,这会儿应该到了。邢岫良撩起车帘问:“现在到哪儿了?”
“回爷的话,现在刚到全聚福。”
邢岫良皱眉:“钱也少不了你们的,何必带着我兜圈子?这么久了还不曾到安宁的小筑。”
“爷,不是小的们故意带您兜圈子,是今晚有些邪门,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邢岫良坐不住了,难不成遇到了传说中的鬼打墙?
他望向长街远处,除了莫名其妙的光和烟雾,什么也没有。街道两侧的店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关门打烊了,街上空旷幽冷。
“加快速度吧。”怀着不安的心情,邢岫良放下车帘。
车夫挥动马鞭,竟然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就来到了采香女安宁住的天香小筑。这座近山腰的阁楼也是邢岫良所赠,光是一扇雕花门就得上千两银子。
朱红色的门和柱子在夜色里暗淡无光,安宁提着一盏灯笼从楼上款款走下,像一道飘渺的烟。
邢岫良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抱着安宁上了小阁楼。
灯盏坠落在阶梯前,光也暗淡下来。
高和的筒骨面到了,他捧着比自己的脸还大的碗吸了一口汤,卷起两三根面条咀嚼。绝世的美味往往藏在小餐馆里,越是不起眼,越是功夫老到。
别问高和为什么这么肯定,若是位于偏僻之处仍然烟火鼎盛,厨子肯定费了一番工夫。
“如果今夜没有遇见你,你猜猜哥哥我会怎么改剧情?”高和在“活春宫”的画面出现之前,把镜子翻面,扣在桌上。
宋烟坐得笔直:“我又不是哥哥肚子里的蛔虫,如何知晓?”
“当然是让他吃尽感情的苦,受尽感情的煎熬;让他如百爪挠心般度日如年;让他失意,夜夜难寐……”
宋烟抿唇,低低地笑了一声。
她记得,刚认识高和之时,就是她和邢岫良大婚那日。她给高和敬茶,高和往她手里塞了什么东西。她找了个僻静处一瞧,原来是一个锦囊。
锦囊里附有一张字条。高和在字条上书写了好几件邢岫良厌恶之事,方便她加深对邢岫良的了解。
高和的小心思多,也很照顾她。
“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必做得这么绝?说起来他对我也曾极好极好。”宋烟感慨,“我一介庶出之女,虽然有两分姿色,但算不上美艳,能够被他看上已是莫大的荣幸,我们婚后第一年,我还不知道如何做主母,下人见我性子随和,难免照顾不周。有一次我身子不舒服,疼得起不了身,身边的丫鬟粗心大意,以为我还在休息,也不知道给我倒一杯水喝。”
“后来呢?”高和喝了一口汤,问。
“他傍晚回来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惩罚了那丫鬟。我私下劝他说没必要,但是他说那丫鬟犯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此举能够杀一儆百。平时我如何对待那丫鬟他一概不管,黑脸的事情也不必我做,他来做就好。”
“倒是一个细致的人,如此丫鬟便不会那么记恨你。”鲜美的汤让高和不自觉地舔了舔唇,“能和柳橙做朋友的人,人品本该信得过的。”
“让我来吧。”宋烟那纤纤素手握住了十方镜,将镜面对准自己,“有一个问题藏在我心里许久了,但无论我怎么做,都得不到我想要的答案。我想借这十方镜的力量,帮我实现愿望。”
“问题?”
“就像哥哥所说的,能和柳少爷做朋友的人,怎么可能是一个浪荡子。人不是一瞬间就变坏的,只会经历了什么,才转了性子。”
邢岫良看起来就是一瞬间变坏的,就像是忽然不爱她了一样。
他怎么可能一瞬间不爱她呢?藕断尚且丝连,何况他们是夫妻。
高和点点头。
十方镜中的天色亮了,宋烟檀口轻启,邢岫良醒来时已经身在自家宅院里。
邢岫良揉了揉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眼前的床、桌子、胆瓶和挂画,都是自家的布置。他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安宁?”
进来的是府里的丫鬟玉瑚:“少爷,您叫我?”
“这是哪儿?我不是在天香小筑吗?”邢岫良脸色惶惑地问。
“天香小筑?少爷您说笑了,您一直都在府上休息,何时去过什么天香小筑?”
“胡说。”邢岫良匆匆穿了衣裳下床,推门而出。果然是自家的宅院,假山流水景致依然。
一个丫鬟从他身边经过,他焦急地问:“少夫人何在?”
“少爷,您还没有娶妻呢!”丫鬟向他行礼。